98%患肺癌的女性从未吸烟，钟南山团队最新解读
在非吸烟女性肺癌患者群体中，大约每100例里有98例从未吸过烟。这一数字源自钟南山团队主持的一项覆盖全国的肺结节多中心调查。
9月21日前后，"钟南山团队揭示肺结节发病新动向"等相关话题冲上社交平台热搜榜，不抽烟的女性为何仍会罹患肺癌迅速引发广泛社会关注。实际上，该项研究成果于今年4月16日便已在国家癌症中心旗下英文学术期刊《Cancer Science Advances》上线发布，随后收录于该刊8月份正式出版号。
调查时间跨度为2018年10月至2021年5月，覆盖全国23家医疗机构，共招募了超过一万名研究对象。所有受试者均是在常规CT或低剂量CT体检过程中，意外发现了直径介于5到30毫米之间的肺部小结节。研究团队详细记录了每位受试者入组时的各项指标，并追踪其后经病理证实的良性或恶性结局，进而探讨与肺癌相关的各类风险变量。
针对不吸烟女性面临怎样的肺癌威胁、现行筛查方案能否有效捕捉这一群体、以及检出肺结节后应如何把握干预节奏等核心议题，该论文第一作者、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副院长兼国家呼吸医学中心副主任梁文华博士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的深度访谈。
图/AI生成
"不吸烟女性出现肺癌其实很常见"
《中国新闻周刊》：本次调查中，女性肺结节受试者共计5973人，占全部10560人的56.56%。在这批女性中，97.1%从未有过吸烟经历；而在最终被确诊为肺癌的1362名女性里，1341人同样不吸烟，占比达98.46%。您如何解读这组数字背后的含义？
梁文华：相较于欧美地区，我国女性的吸烟比例本身就偏低。97.1%这个数字首先折射出的是国内女性群体整体的低吸烟率现状。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已经确诊肺癌的女性当中，不吸烟者的占比进一步攀升到了98.46%。这意味着除了烟草之外，还存在其他致病因子在发挥作用，并且这些因子对不吸烟女性的杀伤力可能更为显著。
这一发现与我们日常临床所见高度吻合，但与许多人的固有印象可能存在出入。普通公众一提到肺癌，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就是吸烟，但在实际诊疗中，不吸烟女性因肺癌前来就诊的情况十分普遍。
基于我们的数据分析，这一现象既与肺癌真实发病率的变动有关，也得益于CT技术普及所带来的早期检出率上升。一方面，公众对CT检查的配合度明显提高，使得以往难以捕捉的早期病灶如今更容易被发现；另一方面，环境污染等外部条件或许也在推高肺癌的实际发病水平。
《中国新闻周刊》：不吸烟的女性究竟为何会得肺癌？在二手烟、大气污染、烹饪油烟等众多潜在诱因中，哪些已被较为确凿的证据所支持？为何至今仍未锁定最主要的原因？
梁文华：现阶段，与肺癌关联较为确定的因素涵盖肺癌家族史、被动吸入二手烟以及室外空气污染物。至于厨房油烟是否会显著提升肺癌风险，各篇文献给出的结论尚存分歧。除此之外，种族差异、遗传禀赋、体内雌激素浓度的起伏以及长期心理应激等，也都可能是 contributing factors。尽管近十余年来整体环境质量有所好转，但早年间的有害暴露具有明显的延迟效应，危害可能在多年后才逐渐浮出水面。
本研究将肺癌家族史的颗粒度做得更细，结果显示，在纯磨玻璃结节受试者中，曾有姐妹罹患肺癌者自身患癌的概率明显偏高。另外，在我们此前提前启动的广州市"爱肺计划"肺癌早筛项目中，还观察到气道高反应性等状况也可能与肺癌风险存在一定关联。
病因之所以难以一锤定音，首要原因在于肺癌及肺结节的形成往往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而非某一单独触发点所致。其次，个体究竟暴露于何种浓度和剂量的有害物质、承受了多大的累积损伤，目前缺乏精确的量化手段。我们尚且无法拆解出每种因素各自贡献了多少例数。当然，未来我们将依托高质量的前瞻性队列研究，持续推进这一领域的深入探索。
《中国新闻周刊》：内分泌激素是否会让某些女性更易受到肺癌侵袭？不吸烟女性的肺癌在分子层面呈现出哪些特征？
梁文华：遗传基础和激素状态确实都会施加影响，尤其是激素水平的周期性波动。与此同时，特定基因突变也扮演着关键角色。以EGFR突变为典型代表，这是驱动肺癌发生与演进的重要分子事件之一。在早期不吸烟女性肺癌患者中，携带EGFR突变的比例甚至可以突破70%。
眼下最迫切的科学难题在于：如何在疾病尚未成形之前精准识别出真正的高危个体，又如何在极早期阶段实施有效拦截。究竟哪些人群属于易感群体、谁应当被列为优先筛查对象，仍有待大量后续研究给出答案。
《中国新闻周刊》：本研究共确诊了2123例肺癌，并对全体受试者中经病理学验证的2310枚恶性结节进行了系统统计，结果显示97.32%为肺腺癌，90.35%停留在0期至Ⅰ期。需要说明的是，这组数据并非单独指向女性或不吸烟亚群。结合您的临床经验，不吸烟女性肺癌患者在发病年龄段、影像学特征及病理形态上有哪些区别于其他群体的表现？
梁文华：这类患者的发病年龄往往偏轻。病灶好发于肺脏外周区域，CT影像上多呈现为磨玻璃样改变，初期生长速度较缓。病理切片下，肿瘤细胞倾向于沿肺泡上皮表面蔓延。上述特征根本上是由肿瘤自身的基因变异谱系及其生物学行为所决定的。当前一个极具价值的研究方向，便是区分哪些结节属于惰性、可长期保持稳定的类型，哪些则具备持续恶化的潜力，以及这种恶化大概会在什么时间节点发生。唯有厘清这些关键问题，才能在临床上做到既不遗漏也不矫枉过正。
"依现行筛查标准筛出的肺癌患者，往往分期已偏晚"
《中国新闻周刊》：数据显示，约73%的肺癌案例出自传统定义下的非高危人群。这一结论对于重新划定肺癌高风险边界提供了什么参考？现行的筛查指南是否有必要做出修订？
梁文华：这一发现告诉我们，即便不具备传统意义上的高危标签，个体依然可能患上肺癌，但这绝不等于所有人都需要反复接受影像学检查，更无需人人陷入焦虑。2025年，我们在《JAMA》上公布了广州"爱肺计划"的大规模筛查成果。该结果连同其他多项循证资料共同表明，单纯倚赖年龄、吸烟史等问卷条目来圈定高危人群的做法，并不能精准锁定肺癌高发群体——非高危组的肺癌检出率与高危组之间差距微乎其微；而依据现行标准筛选出来的肺癌患者，其诊断时分期普遍偏晚，未能实现早筛体系"早发现、早干预"的核心初衷。
《中国新闻周刊》：那么怎样才能更准确地锁定真正需要接受CT检查的人群？不吸烟女性适宜从哪个年龄段起步进行筛查？
梁文华：一条颇具前景的路径是率先开展分子层面的风险分层评估，可以理解为给机体做一套分子级别的"健康问卷"。具体而言，可以从循环血液中搜寻疑似来源于肿瘤的游离DNA片段，或者对呼出气息中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进行定性定量分析。就目前的研发进度而言，此类工具已经在灵敏度和经济性之间取得了不错的平衡。
我们正在试点一种新型流程：先利用分子标志物完成风险初筛，再将CT检查集中分配给判定为高风险的个体。据初步测算，这套组合策略有望将筛查阳性预测值从当前的约2%拉升至25%乃至更高，同时大幅削减无谓的CT扫描次数和对应的电离辐射负担。不过，该模式仍处于多中心验证阶段。
关于起始筛查年龄，我们专门调取了主动筛查队列中各年龄段受检者被检出肺癌的频率分布，在此基础上建议将35岁作为考虑启动筛查的时间节点。35岁之前开展筛查获益极为有限，本质上属于过度医疗，应当尽量规避。年满35岁后可先行一次基线检查，建立个人肺部状态的初始档案，便于日后纵向对比。至于此后复查的间隔周期，则需综合个体风险等级与历次检查结果来灵活确定。
《中国新闻周刊》：这项研究试图回应的最核心痛点是什么？在肺结节管理上，怎样防止过度诊疗？在临床实践中，哪些类型的结节应当果断手术，哪些又可以安心随访观察？
梁文华：本研究所呈现的，是一万余名受试者在入组之初的基础人口学特征与肺结节的完整面貌，也是迄今首个面向医院门诊肺结节患者的超大规模"群体画像"研究。
研究中最引人瞩目的发现，是肺结节领域存在显著的过度治疗倾向。必须强调，肺结节绝不等同于肺癌。据保守估计，在所有检出的肺结节中，真正构成恶性肿瘤的比例仅约为3%。然而，由于近年来肺结节检出量急剧膨胀，大量恶性概率极低的小结节患者涌向专科门诊，客观上挤占了真正重症患者的就诊资源，部分病情更为紧迫的患者反而因此延误了最佳手术窗口。
当下的困境主要聚焦于两类情形：一类结节本质上为良性增生，另一类虽属恶性但侵袭性很低、增殖极其缓慢，例如原位癌。目前临床决策仍高度依赖放射科医生的阅片经验和主观判断，缺乏足够精准且操作便捷的辅助判别工具，由此极易滑向过度干预。
为破解这一困局，我们已经搭建了一系列无需穿刺活检即可完成的评估体系。举例来说，利用深度学习算法对结节影像进行风险分级，再将影像特征与DNA甲基化检测结果联合建模以鉴别良恶性，相关工具的判别精度可达90%至95%。我寄望于通过本研究达成两个目标：其一，借助前沿技术真正锁定高危人群；其二，一旦检出结节，引导临床医生依托可靠的辅助判读工具做出审慎决策，从而切实降低误诊率和不必要的手术干预。
（niuhe@chinanews.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