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刑满仅8天,盗窃犯突遭改判死缓,检方斥其"与生俱来就是罪犯"
文/新京报 胡倩 实习生 张跃然 责编 胡杰 校审 杨利
在刑满释放仅剩八天时,被告人马某林的定罪从盗窃罪被变更为抢劫罪,量刑改为死刑缓期执行并附加限制减刑。
法庭之上,当改判结果宣读完毕,马某林的面部表情恢复了镇定自若,这一幕令最高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最高检")二级高级检察官李豪记忆犹新。五年前,甘肃高院以盗窃罪对其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之际,多位当时在场的庭审人员向李豪描述说,马某林彼时"笑得十分坦然",并未提起上诉,"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2015年,甘肃临夏市一位经营烟花爆竹商铺的女性店主怡某红惨遭杀害。临夏州检察院以马某林涉嫌抢劫罪、故意杀人罪向法院提起公诉。然而,一审与二审法院审理后均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马某林与怡某红的死亡之间存在直接关联,最终仅认定其利用怡某的银行卡窃取了28.4万元。
自此,怡某红被害事件沦为一桩长期未能破解的"悬案"。摆在负责办案的检察官面前的,是一个犯罪嫌疑人始终拒不认罪、且缺乏任何直接物证的"存疑案件"。
2022年,最高检将目光投向了此案。同年8月,甘肃省检察院正式提请最高检提出抗诉。借助技术手段调取了新的关键证据后,2023年12月,最高检依法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抗诉。仅仅一个月后,最高法作出了再审裁定。
2026年8月,最高检集中公布了一批指导性案例,全部属于最高检向最高法提出抗诉的重大疑难刑事案件,马某林抢劫再审抗诉案赫然在列。"这一案件是最高检在日常工作中主动发现的,随后交由下级检察院重新审查,上下两级检察机关协同发力,最终实现了纠错纠偏。"李豪如是说明。
该案也彰显出其重要的指导意义。多位接受新京报采访的法学界人士指出,马某林再审抗诉案为司法实务带来了两大核心议题:究竟怎样界定"疑罪"?要让"疑罪"消除"疑"点,司法机关应如何搭建起完整严密的证据体系?
"最初拿到这份卷宗时,我就感到原判决存在明显问题。"李豪对新京报表示,2022年年中他第一次接触马某林案时,最直观的感受是整件事的事实经过其实相当清楚,"根本不应该变成一桩'悬案'。"
根据临夏市公安局的接警登记记录,2015年6月8日,居民王龙(化名)报警称,其妻怡某红在此前十三天便离开了住所,家属四处搜寻却毫无踪迹,"我们非常害怕她出了什么事。"
小区出入口的录像资料显示,2015年5月25日晚间,怡某红独自一人走出小区大门,朝着自家烟花爆竹批发铺的方向行进,步伐平稳,手中未拿任何包袋或物件。
▲怡某红失踪之后,马某林数次乔装成女性模样到银行自动柜员机取现。受访者提供图片

次日清晨,素来从不发短消息的怡某红忽然分别给女儿和弟弟发了信息:"我今天早上跟三个人开车去九寨沟玩了……"在被催促回拨电话后,她又在31日凌晨回复道:"本来打算明天就回来的,但又想再多待一阵子,咱们安安稳稳再玩个把月吧……"此后便彻底失去了联系。
将近一个月后的6月17日,王龙在家里一台搁置已久的旧手机中,意外发现妻子的银行卡余额已被反复扣划。调查人员查明,怡某红发出那条出游短信的第二天深夜,便已有人在银行ATM机上取走了2万元。此后十多天里,取款者又多次以每日最高限额不断提取现金,累计金额达28.4万元。
据此,警方判断失踪的怡某红极有可能遭到他人劫持,遂以绑架案立案展开侦办。
银行内部的监控录像中,取款者戴着宽大的医用口罩遮挡面部,额前碎发之下只露出眉目,且多次更换造型:有时披着一头齐肩卷发、身着黑色V领贴身长袖衫;有时则剪着齐颈短发、穿着女式蓝色花纹短袖。借助路口卡口、沿途摄像头以及行踪追踪系统,警方判定该蒙面实为男性冒充女性,马某林具备重大作案嫌疑。
路面监控录像进一步显示,怡某红失踪的那晚,在她步行离开小区的同一时间段,马某林单独驾驶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临夏市区,并在怡某红店铺周边出现过。该车在城区滞留的半小时期间,除了曾在店铺附近稍作停留外,并无其他停靠痕迹。而当他驶离临夏时,副驾位置多出了一名女性乘员。
警方从监控中截取了该女子的面部特写,交由兰州市公安局刑事技术研究所的图像修复专家进行技术还原和模拟画像,所得结果与怡某红"高度吻合"。办案人员据此判断,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正是怡某红本人。
6月21日,马某林在其家门口落网。民警当场从其衣物口袋中搜出了怡某红的银行卡,在家中客厅沙发底部的暗格里起获了32万元现金,又在杂乱堆积的物品中翻出了黑色女式假发、女士短袖T恤、白色口罩等物件。经逐一比对确认,这些正是监控画面中嫌疑人用来掩饰身份、完成取款操作的伪装工具。
▲在马某林住处的沙发底暗格中,警方搜出了三十余万现金。受访者提供图片
马某林被采取刑事拘留措施后,其堂弟主动向警方透露了一条关键线索:5月25日下午,即怡某红失踪当日,马某林曾向他借走一辆黑色轿车,直到第二天凌晨五点前后才归还。"我把车开回家一看,后排座椅下方的脚垫上有四五滴呈'滴落形态'的血迹,后排中间位置被某种液体浸湿了,还散落着几缕女性的头发,副驾座位上遗落了一枚女士发卡。"后经公安法医鉴定,脚垫上的血液确属怡某红所有。

堂弟还补充说,5月26日清晨五点多,他接到了马某林的来电,对方在电话里讲:"你的车先别开了,这事我搞不定。"堂弟驱车赶往半山腰路段,发现那辆车就停在路边。他回忆,到场后马某林打开车门对他说:"昨天晚上载的一对小夫妻里的老婆流鼻血了,你帮我瞅瞅车上有没有那个女人的鼻血。"说完,马某林伸手抹了抹座椅靠垫。
堂弟启动车辆时察觉到了不对劲:"车一下子就发动起来了,完全没有马某林之前说的打不着火、动不了的样子。发动之后,引擎是冰凉的,可车头大灯却亮着。"马某林紧接着说"得回去瞧瞧院子里的树苗",便独自沿着一条岔路走开了。过了几分钟,他又折返回来,两人一同驾车离去。
基于以上种种线索,公安机关调集警力,以马某林归还车辆的地点为核心区域,对周围地带进行了全面排查。
6月26日,即怡某红失踪整整三十二天后,警方在距还车点大约三十米处一段乡间土路旁的废弃田埂下方,找到了被掩埋的怡某红遗体。法医鉴定结论为:怡某红"死于他人以捂住口鼻、头部被套覆等方式造成的机械性窒息"。推算死亡时间与发现尸体的时间间隔约为一个月。
最高检参与此案的检察官助理王亚兰对新京报介绍,被害人怡某红自5月25日二十二时左右开始下落不明,至26日二十三时前后其银行卡即开始被马某林操作取款,整个时间线衔接紧密、一气呵成,"本案的侦破过程客观严谨、逻辑自洽,从锁定目标到将马某林缉捕归案的全过程顺理成章、合乎情理。"
"最难缠的犯罪分子之一"
"在我接触过的众多犯罪嫌疑人当中,马某林绝对称得上最难应对的一个,他拥有极其敏锐的反侦察本能和超常的心理承受力,简直像个'天生的惯犯'。"李豪如此评价马某林。在他看来,这起命案之所以拖了数年仍无法水落石出、疑点层层叠加,恰恰源于马某林事前的精心布局与刻意误导。
李豪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对马某林进行讯问时,他首先留意到的是对方那双眼睛:"他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目光里没有任何起伏波动,很难从他脸上读出内心在想什么。"审讯刚开始,对方竟然还十分松弛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您好,领导。"
单从外貌来看,马某林年约四十出头,额头上有几道横向皱纹,面庞轮廓偏方,眉毛粗黑而平直,整体观感显得颇为平庸不起眼。李豪觉得,马某林给人的初印象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
▲马某林籍贯为甘肃省和政县,学历为初中,此前没有固定职业。受访者提供图片
2012年12月,马某林在和政县城开了一家日用百货小店,主要销售烟酒、爆竹等商品。案发前数月,由于经营持续亏损,店铺被迫关门歇业,他此后便凭借过去积累的人脉资源,从事烟酒和爆竹的中间倒卖业务来维持生计。
在案材料表明,马某林当时的财务状况十分拮据。他在当地信用社尚有十万元贷款未还清,同时还欠着别人的借款十余万元,另外多次向怡某红赊购价值二十余万元的烟花爆竹,转头又以低于进货价的折扣甩卖变现。

第一次接受警方询问时,马某林的表现相当沉着:"我想你们大概是因为我的生意搭档怡某红失踪这件事才把我叫来的吧……"他声称自己和怡某红仅限于买卖往来,彼此并不熟络,"私下里没有任何私人感情。"马某林否认在事发前与怡某红有过见面,对于家中被搜出的32万元现金,他给出的说法是:其中18万元是他打牌赢来的,10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