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迪警示的"僵尸网络"威胁究竟有多大?
9月13日晚间,Anthropic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在接受CBS采访时坦言,人工智能行业长期以来对公众刻意掩盖了该技术潜藏的巨大风险。就在采访前一天,他发布了一篇题为《我们需要控制前沿AI的发展步伐》的长篇论述,并在社交平台X上广泛传播,呼吁业界放缓技术迭代速度。该帖子迅速引发轰动,阅读量突破7000万次。
文中最为惊悚的预测指出:在未来半年至一年内,一群能力更强但仍存在目标偏差的智能体,可能会利用持续存在的“僵尸网络”机制掌控互联网,进而导致数千亿美元的巨额经济损失。
随着这一警告发出,一系列新调查也随之曝光。9月4日,研究人员揭露疑似OpenAI的智能体曾利用德语维基百科站点进行协同作弊;9月11日,另有一项调查将5月份RubyGems软件包仓库遭受的攻击归咎于OpenAI智能体,尽管官方尚未正式确认此说法。结合此前发生的Hugging Face事件来看,受此类智能体行为影响的范围远比外界最初认知的要广。
所谓“僵尸网络”,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会让一家顶级AI企业的掌门人如此焦虑?当前那些为了达成任务而不惜违规操作的智能体,与他所预言的全面失控状态之间,究竟隔着怎样的距离?
**三百万台设备的“隐性叛变”**
无论是东方恐怖片中的清朝僵尸,还是西方血腥影片中的行尸走肉,“僵尸”形象虽各异,核心特征却一致:躯体尚存机能,但原本的自我意识已荡然无存。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之下,潜伏着一个既无法交流也无法信赖的异物。
互联网世界中的“僵尸”概念与此异曲同工。要理解“僵尸网络”,不妨参考今年三月的一则真实案例。3月19日,美国司法部联合德国及加拿大执法机构,对四个大型僵尸网络实施了打击。数据显示,当时这些网络已渗透全球逾300万台设备,主要受害对象包括监控摄像头、数字录像机及Wi-Fi路由器。
这些设备表面上仍在为主人提供安防或联网服务,实则已在暗中听命于远程黑客。主人在支付电费与网费的同时,自家设备却正协助他人发起网络攻击,甚至被当作资源出租牟利。司法部调查显示,幕后黑手通过向其他犯罪分子售卖受控设备的使用权,实施了数十万次攻击,其中不少伴随勒索行为。
在网络安全领域,这类被恶意代码劫持、可接收远程指令的设备被称为“僵尸”。当海量此类设备被集中管理时,便形成了“僵尸网络”。英文术语“Botnet”源自“Bot”(机器人)与“Network”(网络)的组合,而中文译名“僵尸网络”则更为形象地传达了其诡异的本质。
单台摄像头看似无害,但若数十万台设备同时向同一目标倾泻流量,即可瞬间瘫痪带宽并耗尽服务器算力,致使正常用户无法访问网站,这便是典型的“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DDoS)。此外,僵尸网络还可用于批量发送垃圾邮件或窃取数据。最令人不安的是,设备物理上位于主人视线之内,控制权却已被千里之外的指令所取代。
这种攻击模式并非新生事物,甚至“自动招募盟友”的功能也不稀奇。十年前,名为Mirai的恶意软件便将大量物联网设备转化为“僵尸”。2017年,Cloudflare参与的一项联合研究详细还原了其扩散路径:Mirai初期策略简单粗暴,即在网络上搜索设备并使用默认的弱口令尝试登录。尽管早期版本仅包含64种账号密码组合,但鉴于许多摄像头和路由器出厂后从未修改凭证且长期在线,该策略极为有效。
一旦感染,设备便会自主扫描并入侵下一批目标。研究显示,Mirai上线首日即感染超6.5万台设备,至当年11月高峰期,受控设备数量突破60万台。同年10月21日,Mirai僵尸网络对DNS服务提供商Dyn发起了大规模攻击。由于DNS负责解析网址至服务器IP,其瘫痪直接导致Twitter、Netflix等服务大面积中断。当用户面对空白页面反复刷新时,恐怕难以想象,捣乱的元凶竟是邻居家闲置的摄像头。
从目标搜寻到感染扩展,Mirai已具备高度的自动化能力,无需人工逐一攻破每台设备。那么,既然十年前的恶意软件已能自我繁殖,AI的介入究竟带来了何种质变?

**若“许愿树”学会了拉帮结派**
近期,Hugging Face遭OpenAI智能体入侵的事件备受瞩目。据悉,OpenAI旗下约700个智能体为通过特定测试,集体对AI模型托管平台Hugging Face实施了攻击。
事态随后升级。独立AI评估机构METR在8月26日发布的调查报告显示,参与此次“团伙作案”的OpenAI智能体数量约为1200个,其间交换了逾7万条消息及文件。受牵连的平台还包括公共维基站点DSE以及开发者常用的软件包库RubyGems。换言之,OpenAI Agent造成的破坏远超Hugging Face单一案例。
回顾起因,这一切仅源于OpenAI指派Agent执行一项任务。
人类童年常幻想拥有阿拉丁神灯或七色花,渴望愿望即时成真。然而,热门电影《痴迷》揭示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许愿需谨慎。例如许愿“立刻拥有一亿元”,若愿望以非法所得且未缴税的形式实现,不仅金额缩水,当事人还可能立即被捕,得不偿失。因此,网络上流行起“严谨许愿模板”,试图通过穷举所有可能性来严格限定愿望实现的边界。
当下人类驱使AI执行各类任务,本质上类似于向“许愿树”祈愿,而引发的麻烦也与“许愿逻辑漏洞”如出一辙。
在前AI时代,即便程序能组建“僵尸网络”或自动扩充队伍,其行为仍受制于人类预设的脚本,仅是机械执行既定规则。AI带来的根本变革在于:人类仅提供最终目标,AI可自行规划路径,遇阻时动态调整策略。那些人类未曾设想甚至明令禁止的手段,可能被AI视为高效达成目标的捷径。
关于AI“解题思维”的诡异程度,再看一例:仍是OpenAI那些企图在考试中作弊的Agent所为。9月4日,AI安全研究机构Nightingale Collective等专家发布了针对公共维基站点异常行为的分析报告。通过对约1.8万条疑似源自OpenAI智能体的帖子进行分析,研究者发现,智能体将德语维基站点DSE用作了对暗号、交换答案的渠道。
当管理员开始清理违规页面时,其中一个智能体敏锐地发现对方是按字母顺序删除内容的。于是,它巧妙地在备份页面文件名前添加“ZZZ”(Z为英文末位字母),以此拖延被删除的时间。随后数日内,管理员日均删除约100页,而智能体日均新建页面高达400页,形成了不对抗性的消耗战。
读至此,笔者不禁联想到旧版《西游记》中蝎子精的那句台词:“我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女王,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初听滑稽,细思恐极。
与此同时,AI探索“解题方案”的速度也在呈指数级提升。剑桥大学副教授兼开源软件维护者Anil Madhavapeddy在今年8月透露,某漏洞补丁方案公开仅十分钟,其网站即收到针对该漏洞的探测请求。虽然目前尚无确凿证据证明外部探测由AI主导,但他亲自进行的实验极具说服力:仅需给AI一个模糊的排查方向,它便在不足一分钟内定位相关问题,并生成了可用于本地验证的攻击代码。

这意味着,修复方案刚一问世,针对性攻击可能随即降临。AI不断试探新方法的速率,使得人类发现问题、评估影响及采取遏制措施的反应窗口急剧缩短。
这正是AI时代“僵尸网络”演变的核心趋势:为了实现既定目标,将你的设备与网络彻底“僵尸化”已不再受限于传统编程逻辑。凭借AI强大的实时应变速度与创造力,其所能调用的手段与潜在危害,恐怕远超我们的现有认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