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上IP售价翻三倍,有企业砸3000万只为把名字印在保温杯上
义乌一间杯壶展厅里,展架层层叠叠排满杯子,不少印着熟悉卡通形象。有人问这些杯子能不能卖?浙江哆品日用品创始人吴献民答,都是替人代工做的货。工厂有生产权,却没售卖权。同一只杯子,厂里造出来,但挂谁的名头上市,由品牌方说了算。
这种“有品无牌”的处境,吴献民不陌生。2016年前后,他在深圳开过5家轮胎店,没人记得店叫啥。哪怕门头写着“华新”,顾客进门只问有没有马牌、米其林、普利司通。后来他把店交给兄长,独闯义乌,靠浙江产业带在1688上做杯壶生意。
商品换了,生态位还是代工厂,产品叫什么、卖给谁、啥价格,依旧由品牌定。过去这模式利润薄,但订单稳。眼下国际贸易波动,消费市场转冷,电商把报价摊得透明,客户更容易在产业带找替代工厂。订单缩水,利润更薄,工厂想找品牌升级新路,IP授权就是高利润路径之一。
时代周报记者走访义乌、永康、柯桥发现,同一工厂做的杯子、家纺、小家电,印上知名卡通脸,出厂价差好几倍。比如三丽鸥主题小风扇,无标卖十几元,贴IP后超40元。正版迪士尼冷饮杯,终端售价比普通产品翻两三倍。
如今浙江杯壶、家纺、户外日用品企业,都在想办法提品牌附加值。有的买IP授权,有的换包装、门头、渠道,有的自孵IP、维护私域。它们试着把自家名字印到商品正面,触角伸向产品定义、销售渠道和消费者关系。以前这些环节,一直在生产线外。
代工模式下,“让出名字”换订单。1978年改革开放,“三来一补”在沿海起步,中国小厂代工生意由此开端。国家统计局数据,1981年加工贸易占进出口总额6%;1998年升至53.4%;2008年突破万亿美元,达1.05万亿。
代工模式让订单进门,也带来验厂标准、工艺流程、交付规范。企业反复打样返工,学会控色差、损耗、良品率,面料、模具、印染、包装、物流围着订单聚拢。许多中国制造企业对品牌的认知,就是在这一过程被逼出来的。绍兴一家家纺企业负责人谈品牌客户代工要求,从一根针、一截线头说起。
客户拿授权下单,角色造型、眼神、针距、污点,每项都有细密严格规范。普通订单能放过的瑕疵,这条线上得挑出来返工;裁剪剩的边角料,一天堆成小山。代工订单带来确定性,也附带代价。浙江一帆日用品总经理舒凯记得2013年接连锁零售品牌订单的情形。
当时工厂习惯先收30%定金,生产一万件,客户一次提走一万件。一家大型潮玩公司通过1688找到一帆,合作条件没定金,一万件也不一次提走。舒凯回忆,客户那个月只要两千件,就只发两千件。起初愿意接这模式的工厂不多,一帆内部也犹豫。
业务员手里客户少,向老板申请才接单。据舒凯介绍,第一年业务规模约100万元,之后增至每年1500万到2000万元。品牌客户带来规模,也把库存管理、分批交付、部分资金压力留给工厂。市场增长时,体系能运转;需求偏差,没提走的货和没收回的钱,占住现金流。
一家浙江日用品公司负责人透露,新产品刚推就被同行模仿,“出一个抄一个,对方价格还更低”。企业可减料压价,但该负责人觉得,不能赚一波就跑,公司要做品牌。为守品质和合规底线,企业增投入,同行报价仍往下走,企业没法同步涨价。
贸易环境变,纯代工生意失去吸引力。低利润能换的东西越来越少,代工给的确定性也被慢慢消解。义乌市赫廷户外用品创始人晏青说,曾想用低价抢客户,最后想明白,低价卷来的客户,会被别人用更低价格卷走。工厂和客户只剩报价,生产能力越熟、供应商越密,客户越容易换。

价格换一次订单,难形成长久关系。小厂让出名字,曾换订单确定性,如今市场变了。这些小厂意识到,要向产品定义、渠道、消费者关系靠近,得讲出自己的品牌故事。 “借”来的IP,先让普通商品有了品牌溢价。代工给的确定性渐渐变弱。
总量看,中国外贸有韧性。2026年上半年,货物出口同比增13.4%。但不同规模企业已分化。8月,小型企业采购经理指数47.9%,大型企业50.6%。对这些小厂来说,“中国制造”标签既是能力背书,也是模式枷锁。
越来越多小厂想摆脱靠价格和规模的路径,用设计、创新、品牌建设、IP,争国内外市场主导权。国家知识产权局白皮书显示,截至2025年底,中国有效注册商标总量5303.2万件;按境内经营主体算,约每4户拥有一件有效注册商标。
采访中,晏青说,约10年前就注册了六七十个商标。数量多到后来代理机构提醒续展,他才知第一批已满10年。但他坦言,这些商标没知名度,也算不上品牌。如今它们分到不同线上店铺,固定在产品图上。一个自有商标获消费者认可,需从零开始,慢慢攒认知。
对擅制造、缺前端表达的小厂,自有品牌孵化前,先拿成熟IP授权,能省一段漫长消费者培育期。晏青举例,一款围绕敦煌文化元素的防沙鞋套。同类普通产品过去卖三四元,加文化元素后卖8元以上。这类产品让他第一次尝到IP甜头。
同一件户外小商品,有图案和故事,定价就不只围材料薄厚。中国玩具和婴童用品协会报告,2025年中国年度授权商品零售额1798.5亿元,同比增15.9%;年度授权金68.3亿元,同比增12.3%。IP从文具、玩具拓到杯壶、家纺、服饰、日用百货,成了不少普通制造企业让产品先被看见的近路。
但“借”来的名字,终不是自己的。晏青说,赫廷业务团队常遇客户拿知名卡通或运动品牌图案询价,有时只要100件。只要涉知名IP,公司都先核授权书,无授权证明的订单基本不接。在他看来,老板为眼前利润打开口子,业务员接单尺度只会越走越远。
前述浙江日用品公司负责人也说,取得三丽鸥授权后,才把订单交工厂。工厂只能由他授权生产,目前不能自行销售。产品须依授权范围进指定渠道,工厂没法把同款擅自放自己店里。这类IP合同通常逐项划品类、区域、期限、权利类型。
走访中不少小厂老板说,即便拿IP授权和销售权,“租来”的认知也难自动沉淀到制造企业身上。消费者可能记IP产品,忽略背后生产者;授权到期,故事和流量也一起走。IP能抬商品辨识度,但工厂自己的名字,还得重新一点点攒。
哆品创始人吴献民想到另一种合作:对粉丝规模不大的艺术家IP,创作者供形象,哆品负责产品、生产、供应链,双方共销。他把这模式概括为,自己出产品,对方出IP。工厂不只生产,也参与开发销售;IP方借现成供应链,把纸上形象变实物。
双方都得面对选品、库存、市场反馈。在自己品牌IP打造上,吴献民从一个具体产品场景起步。他给大容量冷饮杯找新语言,团队想过“超霸杯”“超冷杯”,最后定“冰霸杯”,创Do Pink,希望它连年轻人、冷饮、鲜明生活态度。
被消费者记住,是一门更贵的生意。没知名IP光环,想被记住并沉淀,不容易。浙江匡迪工贸为此摊上不小成本。这家杯壶企业主营钛杯、保温杯、保温壶、玻璃杯、塑料杯等日用饮具研发制造。匡迪营销负责人马春青说,公司布局多个不同定位品牌,产品价格从几十元到上千元。
线下杯壶竞争激烈,同种器型、相近价格易被复制,靠生产难建差异。于是,守制造能力外,匡迪试给产品加另一层辨识度。2023年起,匡迪为自有品牌造IP——“烫嘴哥”。团队先重做包装和产品标识,再改经销商门店,把IP放上货架和门头,然后投高铁、机场广告增曝光。
一个形象反复现于商品、门店、传播渠道,才有机会和品牌建稳定联系。他们还围绕“匡迪保温杯,明天还烫嘴”的表达持续做内容,搭不同品牌、形象的IP矩阵,含熊猫等。马春青说,保温杯行业里,系统化做品牌IP及矩阵的企业仍少。
马春青认为,光有IP不够,背后要大量投入。据她介绍,企业上年度投约3000万元做品牌推广。其中,烫嘴哥IP和华与华合作开发,合作周期3年起,一年费用超600万元。替客户代工时,工厂算钢材、人工、机器折旧、交付时间。
做自有品牌,设计费、授权费、包装、内容、广告、售后、库存,都进账本。原本品牌商担的市场风险,也前移到工厂端。定价权要用更多投入和风险换。一个工厂让消费者记品牌形象,中间隔无数笔成本账。这些账,匡迪、哆品等小厂还在仔细算。
义乌展架上,熟悉卡通形象旁,已现Do Pink和冰霸杯。吴献民谈做品牌,仍提轮胎店旧事。多年后,他把自己名字印到杯子上。这些名字汇入宁波港、深圳盐田港、上海洋山港的集装箱,漂过南海,穿马六甲,落进欧美超市货架和电商仓库。
一个杯子卖出去一次,那个名字就抵达一个家庭。一百万个杯子抵达的,就是一百万个家庭。世界货架上中国小厂的名字,大多这样从零一点点积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