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房失利、新作难映,前作仍悬而未决
徐皓峰的祖父出身并非寻常世家。这一脉曾走出两位总兵,先后殉难于鸦片战争与八国联军入侵之战,死后追赠封号,在京城中声望极高。
更早的辈分中,出了清廷名将王燮。王燮之弟,便是"戊戌变法"的亲历者、知名音韵学者王照。再往上数,还有鸦片战争里阵亡的将领王锡朋。
用徐皓峰本人的话来讲:
此后他笔下所有的小说、镜头前的每一部影片,都被这句话笼罩着。
真正对他艺术走向起到关键作用的人物,是二姥爷李仲轩。
李仲轩乃形意拳宗师的嫡传弟子,堪称"中华武术最后一抹余晖的活化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因投师练武,被书香世家的亲族赶出家门。他先后叩拜唐维禄、尚云祥、薛颠三位形意拳泰斗为师,一辈子恪守师父教诲,从未公开授徒。
三十四岁时,他彻底退出武林,回到西单一间电器门店当门卫,直至终老。

老人嘴里那段"早已远去的江湖",恰恰构成了徐皓峰全部创作的灵魂底色。
他的作品里没有快意恩仇的武侠世界,只有一个正在消亡的行当,一群被条框锁住、被岁月碾碎的练武者。
徐皓峰自幼痴迷丹青,原本志在做一名连环画创作者。
小学起便拿起画笔,一九八九年考入中央美院附中油画科。偏偏赶上青春期,偏爱毕加索、梅原龙三郎,完全不走学院派训练的老路。因为大胆试验新技法,一度面临被劝退的处境。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不光不按教师示范来画,还到处兜售自己的绘画理念。
附中二年级时,他刻意绕开课堂阅读,笃信既然要做职业画家,就不该被书本框住,应当追随本能。他甚至主动远离潮流——彼时北京摇滚乐和西方流行音乐铺天盖地,愣是没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然而就是这个特立独行的怪咖、险些被踢出门的刺头,毕业之际竟有两幅大幅油画被附中永久收藏。央美的教授认定他是好苗子,力邀他升入油画系。
他却一甩头,转身报考了北电导演系。

这已经不是叛逆了,简直近乎癫狂。从小学到大的画,说放就放?但徐皓峰自有他的逻辑。他从小就痴迷于叙事。读附中那会儿,曾给同窗做过一部无字幕原声《教父2》的口头解说,全凭语感,硬是把一整部电影讲圆了。
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属异禀。
一九九三年,他踏入北电大门,与贾樟柯做了同班同学。那时候意气风发,天天拉着同学们高谈阔论,畅想着中国电影的光明前景。谁料一九九七年毕业时,贾樟柯靠着《小武》在国际影坛摘了奖,踏上了漫长的文艺片之路;而徐皓峰呢,揣着电影剧本四处敲门求投资,无人问津,"自己觉得挺鲜活,挺贴近生活的"。
旁人直截了当地评价:
一九九九年前后,二十六岁的徐皓峰递交辞呈,回了家,关上门,一头扎进了书堆。
不是闲来翻翻,而是彻底的、全职的阅读,一日之中唯有书籍相伴。在此之前,他曾在电视台体制内待了两年,拍拍纪录片之类的活儿,做着做着觉得索然无味,断定自己"干不了通常所说的'上班'",索性抽身而出。
上《十三邀》节目时,徐皓峰提过一个细节。他说那时其实薪水还不错。但某次出差途中,偶然瞥见一套博尔赫斯的著作。翻开一看,读不懂,心里一阵酸楚。他了解到博尔赫斯为了磨炼讲故事的本领,专门潜心研究并写出了《恶棍列传》,而自己年少时的志趣本就是叙事,还接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却把这根弦松掉了。

徐皓峰当即辞去工作,埋头苦读。这一读,整整八年。
搁在今天看简直不可思议,但在徐皓峰心中,这是他命中注定必须经历的一段旅程。
他翻阅档案文献,登门拜访老者,对外只说一句:
那八年里,他仅与两位耄耋老人保持往来。
其一便是前文提到的二姥爷李仲轩。为了记录老人的口述,徐皓峰每天通勤往返六小时奔赴城郊,把老人讲述的民国初年武林往事与武学感悟一字一句抄录下来。最早这些文字刊发在武术刊物《武魂》上,反响远超预期。他家楼下那个从来不摆此类刊物的报摊,连载期间一次进货十本,"卖得相当可观"。
二〇〇六年,系列文章结集成纪实散文《逝去的武林》付梓,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阅读热潮。

其二为中国道教协会理事胡海牙,陈撄宁的高足,仙学正统传承。徐皓峰随他研习道门学问,听了许多民国年间江湖秘辛。其中不少轶事,最终落笔成为二〇〇七年出版的长篇《道士下山》。胡海牙,正是书中何安下这一角色的蓝本。
一段民国武林史,一方道教文化土壤,这不仅仅是"写作材料",更从根本上重塑了徐皓峰审视整个世界的目光。李仲轩反复强调"规矩"二字——民国武行里的尺度、体面,以及那套独特的处世哲学。胡海牙则赋予他另一重智慧,道家以退为进、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
一个刚过二十的年轻人,成天泡在八十几岁老头身边,不出门赚钱糊口,不去热闹红尘里搏一把,听上去确实有些离经叛道。但徐皓峰比谁都清楚这八年对自己的分量。他后来这样概括:
那八年,没有虚度。它为他日后的作品夯下了地基,故事的肌理、形而上的追问、世界观与人情观的搭建,统统根植于此。
二〇〇八年,北电旧日师长请他回校执教,他重新踏入了职场:
两位老人相继离世,却又未曾真正离去,他们的精神最终融入了徐皓峰每一帧画面的骨血之中。
在北电,徐皓峰的视听语言课程极受学生追捧,每堂课座无虚席,需提前六个钟头去抢座位才有机会旁听。他的授课内容天马行空,横跨西方绘画、棋艺、素描、民间歌谣、片场趣事……更荒诞的是,时至今日电影学院仍流传着一段佳话:他曾"从五楼纵身跃下,全身完好无损"。
没有人搞得清他究竟会不会几手功夫。
就在同一年,他等来了命运的又一次转折。
王家卫筹备《一代宗师》,耗时三年踏遍华夏各地,寻访众多武术前辈。听闻《逝去的武林》一书后,找到了徐皓峰。起初,徐皓峰的角色是武术顾问。磨合了一段时间后,王家卫索性让他动笔写剧本。

徐皓峰至今手上没有一份完整的剧本定稿。他为《一代宗师》撰写的场次,散落在与王家卫之间三百多封电子邮件和四百余条短消息里。王家卫的工作习惯极为特殊:他分别与徐皓峰、邹静之单独沟通剧本构思,让两人各写各的。同为编剧,徐与邹在整个创作过程中几乎没有碰过一次面。
这是一份苦差事,毕竟跟着王家卫做事,从来不存在轻松二字。直到首映礼前十天,他仍在打磨旁白。也正因曝光度日渐攀升,徐导的名气渐渐打了出去。那几年间,他又完成了两部长篇,出版了短篇合集,执导了《箭士柳白猿》。
二〇一四年,他凭借《一代宗师》斩获第三十三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编剧。
《一代宗师》正式上映的前一年,徐皓峰交出了自己的导演首秀——《倭寇的踪迹》。
该片脱胎于他此前的同名旧作。名义上是武打片,全片不见任何港式动作片那种浮夸的视觉特效和花哨招式,也不依赖后期剪辑炫技,纯粹是实打实的对攻,旨在呈现中华武术最原始的面貌。开拍之前,主创团队查阅大量古籍,精心制作兵器模型,力求还原真实的实战器械。徐皓峰还专程请来武术名家于承惠出演。
影片入围第四十八届台湾金马奖最佳新导演,同时入选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竞赛单元。而当年评审团中,恰好坐着一位——贾樟柯。
颇为遗憾的是,这部片子在内陆票房市场几乎石沉大海。但它拓宽了中国电影的边界,甚至可以说开创了一种全新的类型——"作者化的功夫片",或称"现实主义功夫片"。徐皓峰希望观众换一个视角去打量中国武术。
二〇一二年,《箭士柳白猿》杀青,直到二〇一六年才得以与观众见面,期间入围金马奖。
二〇一五年,《师父》登陆银幕。徐皓峰一人身兼导演、编剧、武术指导三职。豆瓣打出八点三分,口碑极佳,最终拿下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提名及最佳动作设计。这部影片背后的故事,是徐皓峰所有作品中最为曲折的。
男主角廖凡,此前从未涉足动作戏,毫无武术功底。他跟徐皓峰表态:"您给我一年时间练。"实际上,距正式开机仅剩两个月留给廖凡准备。
徐皓峰铁了心要真打。廖凡每天凌晨四点起身,死磨刀桩、苦练咏春,开机前累计训练时长突破七百二十小时。徐皓峰事先放了话:看最终成片效果,打得漂亮就叫"咏春",打不出来就随便编个拳种名字。
开机之后,凡是涉及亮出拳种名称的台词,一律拍两条备选。
直到全剧杀青那天,徐皓峰才对廖凡说了两个字:"咏春。"
片中其余演员同样执行同一标准。因此观众在《师父》里看到的所有武打场面,均为零吊威亚、零替身、零特技。就连六十多岁的金士杰,也是亲自上阵真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