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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锋:内需与汇率——从收入增长机制到预期修复

作者: admin | 发布于: 2026-09-17 14:50 | 分类: 时事新闻
刘锋:内需与汇率——从收入增长机制到预期修复

刘锋系中财绿金院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原载《财新》观点专栏2026年09月16日

内需的破题,既不取决于利率是否跟随海外,也不能仅指望汇率或补贴中的任何单一变量。它取决于两个预期的协同修复:一是人民币汇率向合理均衡水平渐进修复所带来的购买力预期;二是收入增长机制重建所带来的收入预期

真正的问题不是 " 跟不跟加息 " ,而是:在外部利率环境收紧、内部需要维持适度宽松的格局下,如何稳定居民对货币购买力和未来收入的预期。

全球主要央行正进入一个较为罕见的同步紧缩窗口。利率期货市场显示,市场对美联储9月议息会议加息的定价已接近九成;日本央行货币政策正常化的进程大概率延续;欧洲央行此前已先行收紧。这将是2006年以来美、欧、日三大央行货币政策同向共振程度最高的组合之一。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央行的判断是:本轮海外紧缩对国内的影响"相对温和",货币政策仍需"以我为主"。

这一判断的底层逻辑并不复杂:中国当前的核心矛盾是内需不足,而非通胀过热。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8月CPI同比回升至0.8%,扣除食品和能源的核心CPI回升至1.0%。但推动物价回升的主要因素,是国际能源价格传导(能源价格同比涨幅由7月的0.6%扩大至8月的4.1%)以及算力需求带动下的电子品类价格上涨,而非内需的实质性回暖——同期食品价格同比下降1.4%,均不足以印证内生动能的强劲修复。

因此,真正的问题不是"跟不跟加息",而是:在外部利率环境收紧、内部需要维持适度宽松的格局下,如何稳定居民对货币购买力和未来收入的预期。汇率是这一问题的重要变量——它与内需并非互不相干的两条平行线,但也不是答案的全部。

一、汇率与内需:不是两条平行线,也不能单兵突进

关于汇率,当前需要避免两种简化叙事。一种是把汇率与内需视为互不相干的"两条平行线",认为汇率只关乎出口与金融市场,与居民消费无关;另一种是把汇率简单地当作刺激内需的"发动机",指望汇率政策单兵突进解决内需不足。两种判断都不准确。

事实上,汇率是开放经济的核心价格变量,其调整从来不仅是国际金融市场的技术议题,更深刻影响着国内居民购买力、企业成本结构、收入分配格局与消费潜力释放。人民币汇率若存在低估,向其合理均衡水平渐进修复,本身就能通过多个渠道对内需形成实实在在的提振。

第一,直接增厚居民实际购买力。人民币升值降低进口消费品、能源原材料及高端设备成本,相当于为全体居民提供了一笔"隐性收入补贴"。出境旅游、留学、海淘及跨境电商消费成本下降,进口汽车、母婴、美妆等商品价格回落——这些跨境与进口消费本身就是居民消费的重要组成部分,而非外在于内需的变量。对普通居民而言,汇率变动并非抽象的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购买力。

第二,释放正向财富效应。币值企稳回升与人民币资产对全球资本的吸引力相互强化,权益市场与不动产市场预期的合理修复,将通过居民理财、资产配置与企业资产负债表改善等渠道,激活当期消费活力。

第三,改善收入分配格局。长期偏低的汇率使贸易利润过度集中于出口部门,汇率向合理均衡水平调整,有助于推动利润从出口部门向进口贸易与内需服务业转移,带动就业扩容与工资性收入增长,并降低预防性储蓄意愿——这与后文讨论的收入增长机制恰恰形成衔接。

第四,优化市场供给结构。进口商品的价格竞争形成"鲶鱼效应",倒逼本土制造业提质增效;制造业进口原材料与设备成本下降,也为终端产品降价让利、带动耐用消费品以旧换新打开了空间。

值得强调的是,当前推进人民币汇率向合理均衡水平修复的条件,比以往更为成熟。一方面,汇率变动对出口的冲击在减弱:国家外汇管理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人民币在跨境收支中的计价结算比重达52.9%,较2025年全年提高1.3个百分点,"计价效应"部分对冲了升值对出口数量的影响;企业外汇套保比率升至35.3%,锁汇能力明显增强。海关总署数据显示,前8个月机电产品出口12.91万亿元,同比增长21.9%,占出口总值的比重约64%,集成电路、新能源汽车等品类全球需求相对刚性,汇率对成交量的边际影响已明显弱于劳动密集型产业主导时期。另一方面,政策底气更足:截至2026年8月末,中国外汇储备余额达34383亿美元,跨境资金持续净流入,为汇率弹性与国内政策自主性提供了充裕空间。

当然,汇率不是发动机,其作用边界同样清晰:它修复的是居民对"钱更值钱"的购买力预期,而无法替代"钱会更多"的收入预期;其调整必须坚持渐进、双向、可控,防范热钱涌入催生资产泡沫、挤压消费,并为劳动密集型出口企业预留转型缓冲期。但将汇率与内需割裂为两条平行线,同样是误判——购买力预期的改善与收入预期的修复,本就是内需信心这枚硬币的两面。

二、锚点仍在收入端:居民"收入预期"才是内需的底座

强调汇率的协同作用,并不意味着可以绕开内需不振的结构性锚点:居民收入增长长期低于经济增长,消费能力与消费意愿的修复缺乏坚实的基础。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981元,名义增长5.2%,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4.2%。增速本身并不算低,但从收入的分布与来源两个维度观察,均存在值得关注的短板。

第一,中位数与平均数的落差。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19036元,仅为平均数的82.8%;更值得关注的是增速差——收入中位数同比增长4.7%,低于平均数增速0.5个百分点,其中城镇居民收入中位数同比增长4.0%,低于城镇平均数增速0.4个百分点。收入增长在分布上是不均衡的,而消费倾向最高的群体,恰恰是收入增长感知最弱的群体。

第二,预防性储蓄的刚性。中国人民银行城镇储户问卷调查显示,2026年一季度居民储蓄意愿达53.3%,创近七个季度新高,连续两个季度处于历史高位;同期住户存款余额已突破173万亿元。另有市场机构测算,一季度家庭储蓄率维持在32%左右,"超额存款"规模约59万亿元。这并非简单的"有钱不花",而是居民面对未来收入的不确定性与医疗、养老、教育等支出的刚性,所作出的理性防御。

第三,财产性收入的短板。上半年居民人均财产净收入1845元,同比增长仅1.1%,在四项收入来源中增速最低,占可支配收入的比重为8.0%;其中城镇居民人均财产净收入2861元,同比不增反降(下降0.1%)。作为对比,同期工资性收入增长5.3%、经营净收入增长6.5%、转移净收入增长5.8%。财产性收入增长近乎停滞,对中等收入群体的消费能力与消费信心构成直接约束——而这一群体恰恰是改善型消费的主力。

从宏观结构看,中国居民消费率(居民最终消费支出占GDP比重)约为39.9%,不仅低于全球中等收入国家约55%的平均水平,与发达国家50%—70%的水平亦有明显差距。2026年上半年,最终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为46.0%,拉动GDP增长2.1个百分点(国家统计局初步核算数);同期GDP同比增长4.7%,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248722亿元,同比增长1.3%。消费仍是经济增长的首要驱动力,但社零增速与GDP增速之间的明显落差,表明内需修复仍有较大空间。

这个落差不是短期周期问题,而是长期结构问题。它意味着,消费补贴、以旧换新等政策可以拉动短期的耐用品消费,但无法回答"敢不敢消费"这一底层命题。它也提示我们:即便汇率修复带来购买力改善,若收入预期不稳,其边际消费倾向也会被高企的预防性储蓄所抑制——购买力渠道的效应,需要收入机制的承接才能真正释放。

三、从"预期修复"到"机制重建"

政策层面已在回应这一问题。国家统计局近期提出,要坚持"促增收、优供给、稳预期"协同发力,推进消费品以旧换新,充分挖掘服务消费潜力。8月31日,商务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的实施意见》,提出到2030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到60万亿元左右的目标。这些部署的方向是正确的,关键在于"促增收"能否从政策表述转化为可感知的制度机制。

扩大内需不能仅依赖周期性刺激,而需要构建公平的市场规则、有效的权益保障、可预期的制度环境。这些"软性基础设施"的核心功能,是降低居民对未来不确定性的贴现,从而释放被预防性储蓄锁定的消费能力。

具体而言,收入增长机制的重建至少需要三个层面的推进。

第一,工资性收入的制度性保障。最低工资调整机制、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劳动权益保护的执法力度,构成收入增长的"底线保障"。2026年7月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为5.2%,1—7月平均值为5.2%,与上年同期持平,就业总量保持稳定;但8月正值高校毕业生集中进入劳动力市场,失业率存在季节性上行压力,青年就业与工资增长的动能仍需持续观察。工资性收入占可支配收入的比重达57.9%,其增长机制能否稳定,直接决定居民收入预期的基础。

第二,财产性收入渠道的拓宽。居民资产配置正从存款向理财、基金、保险迁移,但资本市场的波动性与回报的确定性仍是短板。2026年居民定期存款到期规模处于近年高位,这部分资金的再配置去向,将在相当程度上影响居民财产性收入的修复。一个稳定、可预期的财产性收入来源,对中等收入群体消费信心的重建至关重要。

第三,社会保障"安全垫"功能的强化。预防性储蓄高企的根本原因,在于居民对未来医疗、养老、教育支出不确定性的自我保险。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本质上是以公共"安全垫"替代居民的"自我保险",从而释放被锁定的消费能力。这是一项长期工程,但其对消费的拉动远比短期刺激持久。

四、落脚点:让购买力预期与收入预期形成共振

回到最初的问题:在外部加息周期中,中国应当秉持什么理念、采取什么措施?

理念上需要明确:内需的破题,既不取决于利率是否跟随海外,也不能仅指望汇率或补贴中的任何单一变量。它取决于两个预期的协同修复:一是人民币汇率向合理均衡水平渐进修复所带来的购买力预期;二是收入增长机制重建所带来的收入预期。前者让居民"敢花现在的钱",后者让居民"敢花未来的钱"。缺少前者,信心修复缺少即时的获得感;缺少后者,消费回暖只能是脉冲式的。

措施上,汇率的合理弹性可以为内需修复打开时间窗口,通过降低进口成本、增厚居民购买力、稳定输入性通胀预期、引导结汇回流改善金融条件,与促消费政策形成共振;货币政策维持适度宽松是必要条件,但宽松本身并不创造收入预期。关键仍在于,让"促增收"从政策语言变成居民可感知的现实:工资性收入有制度保障,财产性收入有稳定渠道,社会保障有可靠"安全垫"。

内需不振的深层锚点,不在利率,最终也不在汇率,而在收入增长机制与居民预期之间的长期脱节。但修复这一脱节,需要政策工具箱的协同发力:让汇率的合理弹性为购买力托底,让收入机制的重建为消费底气托底。居民对未来的确定性,既来自 " 钱更值钱 " ,更来自 " 钱会更多 " 。当对这两种确定性的预期与信心同时建立,储蓄意愿的下降与消费意愿的回升才会真正发生。这不是一个季度、一项政策能够完成的事,但方向必须明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