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发动机的Tina凭"抽象"视频在TikTok杀疯老外

今年在TikTok平台上风头最劲的中国跨境卖家之一，当属那位推销发动机的Tina。

Tina供职于广州的一家汽车零部件企业。她的短视频画面极其简单——通常就是她本人站在一整排发动机前面。她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用一口带有浓厚中文腔调、韵律颇为独特的英文，踩着《甜蜜蜜》或者《自由飞翔》的节拍吟唱："I'm Tina, I'm from China, I have lots of engines here""engine, engine, engine in my factory"。

网友们封她为"Queen Tina"。就连她当初用来描述发动机"配置齐全"的那个词"complete"，也被大家挪用去表达个人情绪——"今天好完整""今天真圆满"。没过多久，TikTok上便涌现出一大批类似风格的视频。越来越多的中国外贸从业者站在自家货物前，学着Tina的样子推介产品。

不过在Tina的铁杆拥趸眼中，这些人不过是蹩脚的跟风者，只够被叫做"Tonya"。

其实Tina并非首位莫名其妙窜红的中国销售。在此之前，一位来自东北、卖太空舱的销售员，仅仅因为一句带口音的"aluminum"，就被网民戏称为"Miss Aluminum（铝小姐）"，相关视频的播放量动辄数百万乃至上千万。

然而最令人费解的案例，要数石家庄的东华金龙。2024年初，一群TikTok用户忽然开始一本正经地辩论：中国哪家企业产的工业级甘氨酸品质最佳。他们很快锁定了东华金龙，并且以极快的速度转型为"甘氨酸品鉴师"。

从某个角度看，这些现象可以纳入"中国制造业走向全球"的大框架来解读：中国产品的价格优势、日益成熟的社媒直连海外买家模式，构成了它们获得关注的客观土壤。但这依然无法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那些初衷仅仅是展示产品、促成交易的普通视频，到了境外观众手中，竟能被衍生出如此荒诞离奇的玩法？

阿姆斯特丹大学的媒介学者Natalia Stanusch向《南风窗》指出，此类内容之所以具有感染力，恰恰在于它悬停在"已知"与"未知"的交界地带：受众能辨认出这大致是一段商业推广，同时又对"这东西产自何处""它究竟在讲什么"感到一头雾水。再叠加一丝"怪异或窘迫"的气质，便能激发强烈的好奇心。至于它何时引爆、以何种方式传播，几乎不可能被预先策划。

虽说中国网民对"发疯文学"早已习以为常，海外网络也从来不缺梗图和恶搞素材，但这种跨语境的化学反应还是让人感到意外。

这不禁引发思考：当真实世界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人是否也在变得越来越"抽象"？

在那间堆满发动机的库房中，身穿碎花旗袍的Tina扭动着腰肢，用磕磕绊绊的中式英语哼道："look at my engine"。短短48秒的画面，将乡土气息、工业硬核与洗脑循环等截然不同的元素揉在一起，堪称"抽象美学"的集大成之作。

这条视频出自一个叫"汽车配件商店"的账号，是该号热度最高的一条作品，收获了近64万个赞。弹幕区同样炸开了锅，有人感叹："这把我带到哪儿了，确定还是TikTok吗？"还有一条高赞留言把它类比为《恶搞之家》(Family Guy)里的转场动画。

实际上，除了换装之外，Tina的视频模板几乎没有改动，但正是那句"My name is Tina, I have many many engine"催生了一套通用的梗模板。而她用手轻抚发动机的招牌姿势，令无数观众表示从此再也无法平静地看到"engine"这个单词。她的内容在海外汽车爱好者社群中呈指数级扩散，外媒评价她"征服了全球数百万机械工程师的心"。汽车资讯平台Hagerty的记者Stefan Lombard回忆自己刷到那条视频时的感受，说就好像真有一位中国女性"用支离破碎的英语、极其顺耳的曲调邀我去逛她的发动机车间"。Lombard和同事们达成了统一意见："她就是女王。"

Tina习惯把观众唤作"老板"，而评论区里的各位"老板"对她也是爱戴有加。"跟着节拍摇起来吧，"一位"老板"留言道。另一位写道："此刻我感觉无比圆满，就像Tina厂房里的一台发动机。"不少人夸赞她编排押韵的天赋，她巧妙地将自己不标准的发音变成了武器。"她把'mileage'念成'mill-e-a-gee'来跟'complete'凑韵脚……这简直就是说唱天王Eminem硬拗不可能组合的押韵手法，"一位"老板"评论道。另一个人则写："天使般的声音。属于我们这代人的代言人。"

根据可查信息，她最早从2024年起便在上传发动机相关内容，但起初与大量普通外贸账号并无显著差异，头几条视频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此后，发动机渐渐拥有了专属"BGM"——Tina跟着《甜蜜蜜》或《自由飞翔》的调子唱起"engine"和"factory"。

进入2025年，这些发动机小调开始在小范围流传；到2026年开春，她彻底爆了，单条视频播放量突破530万。网友尊称她"Queen Tina"，Reddit上还专门成立了讨论她的板块。那个本意为"配置完整"的"complete"，同样被大众借来表达当下的心境——"今天完整了""今天圆满了"。

Tina的粉丝规模并不算大，Instagram加上TikTok合计刚过30万，与同属"抽象工业带货"赛道的Tony那数百万级别的关注者相比，差距悬殊。然而她的破圈能力和造梗效率远远超出了自身体量所应匹配的水平，粉丝忠诚度也相当可观。

但若论"无厘头走红"的极致案例，非东华金龙莫属。

这家化工企业在2023年12月启动TikTok英文运营：拍摄厂区全景、生产线运转、待发货的甘氨酸成品，配上语气严肃的产品说明，看上去与千篇一律的外贸宣传片别无二致。

甘氨酸是最简单的氨基酸结构，工业级产品主要作为化学中间体，应用于农药合成、水处理等行业。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基本与之无关。

可国外用户偏偏对此上了瘾，迅速变成了一群"甘氨酸鉴赏家"。有人编了"你属于哪种甘氨酸"的性格测试；有人深情回忆东华金龙怎样"浇灌了自己的美国童年"，郑重其事地拿它与可口可乐、麦当劳相提并论，声称自己"打小就一直在吃"；还有人催促品牌方赶紧推出联名T恤。一种与普通消费者几乎毫无交集的工业原料，就这样被折腾成了彼时最热门的模因之一。

爆红之后，该公司在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坦言，当初发布视频的目的无非是让潜在买家注意到自己，"在美国出圈"根本不在任何规划之内。面对铺天盖地的流量冲击，一位员工表示自己的感受"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茫然"。

与此同时，外界也难以给出明确答案：东华金龙到底做对了什么？

阿姆斯特丹大学数字文化方向的学者Idil Galip在事件发酵后曾表示，模因的爆发点本就极难预判。越是超现实的、越是边缘的内容，有时反而越能勾起人们"这里到底怎么了"的探究欲。

在当下，"莫名其妙"本身就是一种引力。

一个绝大多数人从未接触过甘氨酸采购的评论区，转眼就能装作共享着一段"甘氨酸人生"；听不太懂"aluminum"怎么发音，丝毫不影响大家继续复刻"Miss Aluminum"的表演；等到Tina登场，人们甚至不在乎歌词是否完全听懂了。

于是，"抽象营销"这个概念本身也变得含混不清。

当所有人都清楚一条"抽象"外贸视频该长什么样——奇特的口音、略带羞涩的肢体语言、令人上头的重复句式——照方抓药拍出来的片子，或许一样能逗笑人、一样能吸引目光，但事物的本质已然不同。

Natalia Stanusch向《南风窗》强调，许多真正令人过目不忘的传播瞬间，是无法被事先工程化的。创作者和企业固然会试图从中提炼"方法论"，偶尔也能奏效，但随机性永远是方程式中不可消除的那一项。

所以，真正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