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宇股份鼓励互相举报 员工之间可因工位灰尘互罚50元
2025年9月2日,国内汽车灯具行业领军企业星宇股份(601799.SH)召开线上业绩交流会,公司董事长兼CEO周晓萍针对此前一次性辞退107名新入职大学毕业生一事公开表达歉意,并称公司已全面复盘和优化人事管理制度与操作流程,确保劳动者的合法权利得到充分保护。
这已是星宇股份第二次就此事公开表态。今年8月,该企业大规模辞退新人的消息在社交媒体上迅速传播,随后江苏省常州市人社局介入调查,认定企业在人事沟通过程中态度过于强硬、人力资源管理存在明显不当,要求企业公开赔礼道歉,相关人力资源负责人被暂停职务。8月下旬,星宇股份首次发表道歉公告,并为受影响的新人提供了"三个月求职津贴加免费居住条件,若三个月内仍未找到工作则额外发放六个月薪酬"等补救方案。
然而,公众舆论并未因企业的道歉和赔偿而趋于缓和。原因在于,被辞退的毕业生将其经历分别投诉给了奔驰、大众等星宇股份的重要海外客户,以及正在审理星宇股份上市申请的港交所,从而引发了相关机构的合规性审查,使事件性质从单纯的"劳动争议"演变为更加复杂的局面。
"奔驰和大众的合规审查后果极为严重,港股上市进程很可能受到波及。"全联车商投资管理(北京)有限公司总裁曹鹤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指出。国金证券首席分析师周建兵的看法更为明确:"这件事对星宇股份赴港上市构成了直接打击,短期内成功挂牌基本不可能。"
**海外客户启动合规调查**
星宇股份集中辞退新人事件始于8月初。彼时,公司人力资源部门对一批入职仅一个月的应届毕业生展开了分组集中面谈。根据网络上流传的面谈录音,星宇股份向新人提出了"二选一"方案:要么以"个人意愿"签署辞职文件,换取半个月的工资补偿;要么被单方面调配至生产线从事组装、拧螺钉等基层操作,薪酬按普通工人标准重新核算。此外,面谈中还出现了"不配合将影响行业内背调"之类的暗示性措辞。
部分被辞退的毕业生并未屈服,他们将劳动合同文本、面谈录音等证据材料分别投递至奔驰、大众等星宇股份的主要下游客户处。与此同时,相关投诉材料也被抄送至港交所的电子邮箱。
根据被辞退毕业生公开的回复截图,奔驰BPO(企业与人员保护办公室)在回信中明确将星宇股份的裁员行为界定为"存在严重的道德与劳动伦理失范",违反了梅赛德斯-奔驰供应商合作规范。回信中的"WB"编号表明供应商合规审查已正式立案,星宇股份的身份已从"正常合作伙伴"转变为"正在接受审查的风险标的"。
德国大众同样回函确认,已收到有关供应商违规行为的举报,将展开调查,并根据核实结果决定后续处理方式。
宝马集团针对经济观察报的质询回应称:"我们将严格的环境保护和商业社会责任标准融入采购体系,适用于全球全部供应商;遵循风险导向原则,定期监控供应商对上述标准的执行情况,并对疑似违规线索展开调查;已知悉相关情况,并已与该供应商进行了沟通。原则上,宝马集团不就单一供应商的商业合作细节或评估进展作评论。"
**港交所介入核查**
港交所在收到投诉邮件后,已将相关材料转交上市科进行审阅,目前将此事件作为单独案件开展核查,尚未将其定性为群体性事件。

从时间脉络分析,合作客户的合规审查与港交所的审核对星宇股份形成了双重现实压力:一方面涉及资本运作的不确定性,另一方面关乎合作订单的持续性。
2026年7月29日,星宇股份第二次向港交所提交上市申请(首次申请于1月26日递交,7月26日到期失效)。8月14日,公司取得证监会境外发行上市备案通知书,获批发行不超过4480万股H股,意味着其将接受港交所的正式审核。而大规模辞退事件恰恰发生在7月底至8月初这一敏感时段。
"一旦发生大规模劳动纠纷或劳工权益方面的问题,港交所必然会提出问询,这将直接加大港股过会的变数。"周建兵表示,关键在于港交所是否会认定这构成公司治理层面的重大缺陷并发出问询函,这将决定其能否顺利完成上市。
依据港交所《环境、社会及管治报告守则》的相关条款,发行人须披露薪酬与遣散政策、工作时间安排、招聘与晋升机制、公平就业机会等常规雇佣信息;还必须披露可能对业务运营、财务表现或品牌声誉产生重大不利影响的劳工相关风险,包括超时加班、社保未全额缴付、群体性纠纷带来的潜在批量赔付等。此外,招股说明书中还需阐明报告期内是否存在违反劳动法律法规的情形、是否建立了合规管理体系、董事会如何履行监督职责等内容。
由此可以看出,企业用工状况、劳资关系健康度以及潜在的赔偿风险,都是港交所上市审核中不可回避的重点审查事项。倘若企业存在系统性的违规用工行为却未在招股书中如实反映,则构成重大虚假陈述或重大遗漏。
曹鹤指出,相较于IPO受阻,更为紧迫的经营风险在于订单流失。他表示,欧盟《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对跨国供应链中的劳工权益设定了刚性约束,星宇股份的核心客户大众和奔驰均受欧盟供应链法规管辖,其供应商的劳工合规状况将被纳入审查范围。目前奔驰已正式立案,大众已启动专项调查,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影响到定点供应合同的存续。
作为国内车灯领域的头部企业,星宇股份的客户阵容除奔驰、大众、宝马等海外车企外,还涵盖奇瑞、吉利、一汽红旗、长安、长城、蔚来、赛力斯、理想、小鹏等众多本土汽车品牌。就星宇股份辞退新人一事,经济观察报向多家国内车企进行了求证,各方回复均为"核实后再答复""如有回应会同步告知""需要进一步了解"等。
**为何集中辞退新人**
整件事的直接导火索是星宇股份在8月集中辞退了一批7月刚刚签约、入职不满一个月的新人。企业此举背后的真实动因是什么?
目前业内主要存在两种推测:其一,星宇股份为了美化港股IPO申报中的"高学历人才"数据指标,在获得证监会核准后立即裁撤相关人员以削减成本;其二,业务端遭遇了项目被砍或订单流失,不再需要如此规模的团队。
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吴昕栋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表示,综合目前已公开的信息,他倾向于认为这是多重经营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IPO窗口期内的人员结构优化很可能是重要的驱动因素之一。

"从时间节点来看,7月新人集中报到、同月公司向港交所二次递交上市材料、8月初随即启动集中辞退,三个环节的时间衔接高度吻合,单纯用'项目临时收缩'很难解释如此精密的节奏把控。"吴昕栋指出,从公开的财务数据判断,星宇股份整体营收、净利润及现金流规模仍处于平稳区间,资产负债率也在合理范围内,远未达到必须紧急进行大规模裁员的生存危机程度。
吴昕栋进一步分析,从法律角度而言,本次裁员事件的核心症结在于劳动合同解除的合法性及补偿的充分性。根据《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合同必须具备法定事由、经过法定程序并支付相应经济补偿。星宇股份以"个人原因自愿离职"诱导新人签字,本质上是为了规避法定的解雇程序和补偿义务,属于违法解除,应当依法支付双倍赔偿金。另外,将员工调至"车间拧螺丝"并重新核定薪资,若未经双方协商一致,则构成对劳动合同核心条款的单方变更,劳动者有权予以拒绝。
也有另一种解读认为,星宇股份可能是因业务收缩而不得不进行人员精简。周建兵分析称,当前汽车行业价格竞争激烈,整车厂商纷纷压缩新项目预算,部分车灯定点项目出现延后或缩减,星宇股份可能前期基于较为乐观的订单预期进行了秋季校园招聘扩招,但新人入职后,公司内部重新评估了项目实际推进节奏,发现现有岗位无法消化如此多研发编制,再叠加IPO阶段的利润考核压力,最终选择了较为粗放的人员优化方式。
"港股主板并没有硬性员工人数门槛,港交所上市规则仅要求股东结构足够分散、管理层保持三年稳定、满足盈利要求、公众持股比例达标,并不存在'必须达到某一员工规模方可上市'的强制性规定。"周建兵强调,"因此不存在'为了满足上市硬性人员指标而虚增人头'这一动机。"
他同时补充道,港股ESG框架中的"S"(社会)维度是审核重点,招股书必须详细披露用工状况,而且人工成本直接影响利润表,IPO阶段企业天然具有压低费用、优化利润的内在动力。而人力成本通常是企业最大的可变支出项目,裁员、降薪、缩减招聘力度,都会直接体现在下一个季度的财务报表中。
**屡现争议的"最佳雇主"**
"不仅如此,星宇股份重庆工厂也要求办公人员到产线上干活。"一位自称星宇股份重庆基地员工的网友在社交平台上发文称,恶意逼迫离职或强制调岗的现象在星宇股份非常普遍,无论是总部还是各个生产基地,企业文化就是让研发人员轮班到产线上充当操作工,工作时间跟随产线节拍,每天至少工作12小时,且不支付加班费。
据凤凰网科技引述多位星宇股份离职员工的说法,公司内部设有多个层级的处罚机制。员工之间可以因桌面灰尘、盆栽叶片发黄等琐碎问题互开10至50元的罚单,部门和公司级别的罚款则从200元到1万元不等,涵盖浪费食物、使用不文明用语乃至工作失误造成经济损失等各类情形。同时,员工被临时抽调至产线的情况十分常见,公司还鼓励同事之间互相检举揭发。
星宇股份一名现任员工向经济观察报证实:"网上流传的那些花样百出的罚款制度、鼓励互相举报、恶意逼退,这些都是事实。"该员工还透露,星宇股份在裁员的同时也在大量招募临时工和小时工,但因"人手不足",时薪已经有所上调。
经济观察报记者查阅星宇股份招股书后发现,按照港交所"披露劳工相关风险"的要求,公司列出了多项过往用工情况,其中若干项颇具争议。
在社会保险缴纳方面,招股书显示,2023年至2026年一季度期间,存在未为部分员工足额缴纳社保和住房公积金的情形,各期欠缴金额占当期营业收入的比重分别为1.4%、1.0%、0.8%和0.7%。以2025年营收为基准计算,当年差额约为1.22亿元,整个报告期累计欠缴总额约4亿元。
在劳务派遣方面,星宇股份在港股招股书中承认,旗下部分内地子公司的劳务派遣用工比例曾突破法定上限(即用工人数的10%)。截至2025年末,星宇股份及其佛山子公司派遣工占比仍超过10%的红线,直到2026年5月31日方才完成整改。
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星宇股份员工总数已从2024年的10426人骤降至7532人,一年内减少了近三成。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劳务外包规模急速膨胀,外包工时从2022年的238.4万小时攀升至2025年的1087.42万小时,增幅达3.5倍;外包总支出从6572.73万元飙升至3.02亿元,增长了3.6倍。
不仅限于国内市场,星宇股份位于塞尔维亚的工厂近期也被曝出中外员工在工作制度上存在明显落差。据凤凰科技援引的星宇股份前员工所述,当地员工依据塞尔维亚劳动法实行"朝九晚五"准时下班,而中方派驻人员平均每日工作时长约10小时,当地员工下班后若生产任务尚未完成,则由中方人员继续加班收尾。该员工还提到,这家塞尔维亚工厂长期处于亏损状态,持续依赖母公司的资金支持。截至目前,星宇股份未对此作出任何回应。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就在2026年1月,星宇股份刚刚摘得"2025年度常州最佳雇主十强"称号,对外宣示其坚守"爱、感恩、责任"的家庭式企业文化。同一月份,公司还获得了"全国就业与社会保障先进民营企业"的荣誉头衔。根据MSCI于2026年7月发布的最新评估,星宇股份的ESG评级维持在BB级别,在全球行业分类标准(GICS)汽车零部件板块的11家A股公司中并列第二。社会责任(S)单项得分从6月的3.69分大幅跃升至7月的4.94分,跃居同业首位。

**车灯巨头的"高光时刻"**
星宇股份由创始人周晓萍于1993年创建。她1961年出生于江苏常州,早年就读于白求恩医科大学,后担任江苏武进卫生学校副校长。32岁那年,她毅然辞去体制内职务投身商界,在父亲周八斤的支持下筹措了36万元初始资金,依托校办工厂的基础创办了武进星宇车灯厂。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水平和资金实力,初期只能生产农用拖拉机车灯,直到1996年拿下常州客车厂的订单,才真正打开了市场大门。1997年,周晓萍与父亲收购了校方所持股份,将企业彻底转型为民营公司,消除了后续做大做强的制度壁垒。
1999年,星宇顺利通过一汽集团的供应商资质审核,正式跨入乘用车配套领域。此后借助奇瑞汽车的快速崛起实现跨越式发展,到2007年奇瑞的订单已占公司总营收的一半以上。真正意义上的质的飞跃出现在2004年——星宇赢得了一汽-大众新宝来尾灯项目的定点开发权,周晓萍为此押上了此前累积的全部8000万元利润,建设对标国际水平的研发和质量管控体系,由此掌握了德系车企最为严苛的技术标准,产品核心竞争力实现了质的提升。
2011年2月,星宇股份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成为国内车灯行业第一家民营上市公司,自此步入资本助推的高速发展通道。从业务版图来看,如今的星宇股份可谓"春风得意"。
数据显示,近年来星宇股份的营收和利润持续攀升,过去三年(2023年至2025年)营业收入从102.48亿元增长至152.57亿元,净利润从11.02亿元增长至16.24亿元,年均复合增速均超过21%。2026年一季度营收同比增長10.8%至34.30亿元,净利润同比增長10.3%至3.55亿元。
据弗若斯特沙利文研究报告,以2025年销售额计,星宇股份在中国整体汽车照明市场中位列第一,市占率11.6%;在全球范围内排名第七,市占率4.6%。国内车灯市场呈"双寡头引领、多强者并存"的竞争态势,星宇股份与华域视觉两家合计掌控超过40%的市场份额。
从行业大环境来看,车灯赛道发展空间十分可观。2025年全球车灯产业总产值约357亿美元,其中LED车灯约115.5亿美元。中国智能车灯市场规模预计将从2025年的约102亿元爆发式扩张至2030年的865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高达53.2%。
在业务高速增长的背景下,星宇股份着手筹备港股上市,旨在构建"A+H"双融资平台,同时在塞尔维亚扩建海外生产基地,加快国际化布局步伐。
然而,港股上市和全球化拓展这两项核心战略,都因星宇股份的"激进辞退"操作,沦为了毕业生投诉信中的两大"靶心"。毕业生的投诉内容直指星宇股份在推进资本扩张和海外业务的过程中,对青年员工在薪酬福利、加班强度及职业安全保障等方面存在大量不合规做法。
**还有多少"星宇股份"**
"实际上,毁约应届生这种事并不罕见,根本原因在于应届生从签约到正式入职之间存在较长的时间空窗期。企业提前发放录用通知,学生几个月甚至更久之后才毕业到岗,届时企业的经营状况可能已经发生变化,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了。"曹鹤表示,不规范用工在国内企业中其实是一种普遍现象,只不过要看哪家被曝光了而已。
星宇股份暴露出的员工权益问题并非个例。经济观察报梳理发现,汽车行业此前曾多次发生过类似星宇股份的员工权益冲突事件。
例如2023年5月,动力电池龙头中创新航向已签约的应届毕业生集中发出解约通知,涉及约1000名新人,波及武汉、江门、常州等多个研发和生产基地。当时中创新航给出的官方理由为"业务结构调整",向每位被解约学生支付了3000元违约金。
2024年4月,特斯拉在春季校招即将收官之际突然宣布撤销大批应届毕业生的录用资格,涉及研发工程师、生产工艺、供应链管理等多种岗位。特斯拉统一向每位被毁约的新人支付了一个月基本工资作为补偿。
纵观以往案例,企业临时集中解约应届生,多数原因是业务收缩、推行"降本增效"。这类企业行为,也是当前行业"内卷"式竞争的一个缩影——企业通过压缩人力支出来迅速提升市场竞争力。
吴昕栋指出,与其他案例相比,星宇股份此次事件之所以引发更大范围的争议,源于几重因素的叠加效应:不同于其他企业在应届生入职前即行解约,星宇股份是在新人入职满一个月后才动手辞退,导致员工丧失了宝贵的应届生身份,个人损失更为惨重。加之公司正处于IPO的关键节点,且经营状况并未陷入困难,这让外界普遍认为其操作带有更强的主观故意性。
从车灯行业龙头、"最佳雇主",到被海外核心客户冠以"严重道德失范"的标签,星宇股份的辞退风波早已超越了一起普通劳资纠纷的范畴。目前事件仍在持续发酵,同时也向更多企业敲响了警钟:在ESG合规标准日趋严格的全球供应链体系中,企业一次用人决策上的失误,完全可能触发远超管理层预想的严重连锁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