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反腐首案曝光：家族式"传位"背后，二十年贪腐黑幕

一张照片记录下了遆倩鹤的外貌特征：秃顶，四十多岁的男人，内穿藏蓝色短袖T恤，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多口袋工具背心，左腕戴着一串明黄色圆珠手链。这张图片是中国制药装备行业协会（以下简称"中国药装协"）前副秘书长遆倩鹤流传于外的唯一肖像照。

遆倩鹤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中央社会工作部纪检监察组与海南省儋州市监察委员会的联合监察调查。这一事件使得"遆倩鹤案"成为年初将学会协会列入反腐整治重点范围后，全国范围内落地的第一起典型案件。

多名知情人士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遆倩鹤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其母石青曾担任原国家医药管理局机械制造处处长，同时也是中国药装协的首批创建者之一，后兼任该协会副理事长及秘书长。遆倩鹤及其亲属长期掌控北京精博信展览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精博信公司"）的法人身份，垄断全国制药机械博览会暨中国国际制药机械博览会（以下简称"全国药机博览会"）的运营长达二十余年。从某种意义上讲，遆倩鹤家族利用中国药装协的平台大肆牟取私利。

第68届全国药机博览会预定于今年十月下旬开幕，主办单位仍为中国药装协，但承办方已由北京精博信公司更换为北京洲际展览有限公司——一家今年七月方才注册成立的主体。两家公司的股权均百分之百归属中国药装协所有。

多位消息人士指出，此次更换承办主体的决策与中国药装协力图化解遆倩鹤案带来的舆论冲击有着直接关联。

"遆倩鹤案"成为学会协会被纳入反腐重点领域后的全国首例 AI插画/adan

**从驾驶员到"中字头"协会要职**

遆倩鹤在中国药装协的职业路径与其母亲石青密不可分。据多位知情人士介绍，石青调入中国药装协后不久，便将学历偏低的遆倩鹤带入协会。由于遆倩鹤毫无行业背景，最初的工作就是给母亲开车。

相较之下，石青在业界被视为中国药装协的"奠基人物"。她1941年出生于黑龙江鹤岗萝北县，曾在齐齐哈尔化工学院化工机械系求学。1965年7月毕业后，她被分配到河南开封化学制药厂淀粉葡萄糖车间做设备技术员，后升任设备科工程师。1978年国家医药管理总局挂牌成立，三年后石青即升任该局机械制造处处长。

1991年，国务院推进机构改革与职能调整，国家医药管理局着手筹备建立制药装备行业协会。多位知情者证实，石青在任处长期间深度参与了协会的筹建工作。

谈及建会经过，石青曾公开讲述：彼时国家发布的"产品目录"里并没有"制药装备"这一门类，压片机、搪玻璃反应罐等制药器械有的归入化工机械，有的划入轻工领域，导致她第一次递交民政部的建会申请遭到退回。随后她专程赴民政部当面陈述，围绕政策依据、制药装备对拉动整个制药产业的战略意义、行业发展态势及预期成效进行了全面阐述。最终，协会于1991年获得批准设立。"可以说，制药装备这个行业是我从民政部争取来的。"石青如是说。

中国药装协发展迅速，截至2025年12月已拥有会员单位592家。协会主要职能涵盖编制行业发展规划、制定及修订制药装备领域的国家标准与行业标准、筹办全国制药机械暨中国国际制药机械博览会等。

图为遆倩鹤 图/网络截图

从1992年至2011年间，石青先后执掌中国药装协秘书长、副理事长职务，并担任制药装备行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主任。协会初创阶段，她便带领团队着手编写和修改制药装备行业标准，指导企业建立企业标准。2008年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批准设立全国制药装备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石青出任首届标委会主任。2013年，国家制药装备产业技术创新战略联盟正式揭牌，由中国药装协牵头，联合高等院校、科研院所、医药设计院、药机制造商及制药企业共47家机构共同组建，石青担任首届理事长。

张家坤是业内知名的制药工艺专家，曾出任某"中字头"协会会长，与遆倩鹤有过工作往来。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石青长年扎根中国药装协，牢牢把控着协会的核心权力，人脉网络极为庞大，如今协会中仍有不少高层曾是她的下级。正是在这样的庇护下，遆倩鹤才得以逐步攀升至副秘书长之位。

程大庆曾担任中国药装协理事长，早在计划经济时期便与石青相识。他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坦言："实事求是地讲，石青对中国制药装备行业的贡献不可磨灭，在业内声望很高，但她确实过度宠爱遆倩鹤。"

"有些本应向上级请示汇报的工作事项，遆倩鹤根本不予理会，凭个人意志径直拍板执行。他这种'性格'根源在于母亲的纵容。我曾多次提醒石处长应当严格约束遆倩鹤，叫他收一收，却未见成效。"程大庆说道。

多位知情人士向《中国新闻周刊》披露，2018年7月27日，在中国药装协第六届理事会上，经时任秘书长陈沪生提议，全体理事一致表决通过聘任遆倩鹤为副秘书长。至此，他的仕途达到巅峰。

"遆倩鹤资历尚浅便能坐上副秘书长的位子，当时圈内人打趣说这是'太后传玺给太子'。"张家坤回忆道。

多位知情人士表示，在遆倩鹤案件中，"北京精博信公司"是最核心的线索。

天眼查信息显示，北京精博信公司注册于2001年9月26日，主营商务服务，注册资本与实缴资本均为200万元人民币，目前经营状态正常，系中国药装协全资子公司。

该公司自创立之初便由石青担任法人代表，直到2014年2月她卸任为止，前后履职十二年半。此后由高川接手。"高川不过是挂个名字，在北京精博信公司内部根本没有发言权。"张家坤评价道。高川本人也对《中国新闻周刊》确认："我百分之百没有介入该公司的任何经营活动。我自己还有公司要打理，在协会连间独立办公室都没有。"

2018年6月28日，遆倩鹤接过高川的位置，成为北京精博信公司新的法人代表。了解遆倩鹤案情的孙明斐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这家公司被遆倩鹤家族盘踞了二十多年，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公司内部毫无章法可言，遆倩鹤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中国新闻周刊》发现，北京精博信公司历史上共有7名股东，他们的认缴出资日期与公司成立日期一致，清退日期统一为2014年12月23日。除遆倩鹤之外，其中一位名为遆倩敏的股东，两人持股比例分别为2.5%和10%。多位知情者向《中国新闻周刊》核实，遆倩敏正是石青之女、遆倩鹤之姐，毕业于华东理工大学生物化学专业。

北京精博信公司的核心营收来源便是承办全国药机博览会，而该博览会的东道主正是中国药装协。张家坤指出，作为中国制药装备行业最高规格的展会，全国药机博览会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步，大体每年春秋季各办一届，迄今已走过67届。"遆倩鹤2018年出任副秘书长后正值我国制药装备产业高速扩张期，全国药机博览会的关注度水涨船高。"

观研报告网发布的《中国制药装备行业发展趋势分析与投资前景研究报告（2025—2032年）》数据显示，2018年至2023年间，我国制药装备市场规模由337亿元攀升至691亿元，年均复合增速达15.4%。预计到2027年，该市场体量将触及950亿元大关。

2023年5月，第62届（2023春季）全国药机博览会汇聚了1525家参展企业，15万平方米的展厅一片沸腾，近十万人次参会，创下历届之最。"开展前夕，一千五百余辆满载重型设备的卡车整齐列队于场馆外围，绵延数公里等候进场安装调试验证，气势恢宏。这场停摆一年半后因疫情结束而复办的展会，吸引了来自27个国家和地区的参展商携近万台前沿设备亮相。"彼时有媒体如此描述。

伴随博览会声量不断放大，2021年6月，遆倩鹤主导设立了海南精博信展览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南精博信公司"），由北京精博信公司全资持有，遆倩鹤亲自担任法人代表。据悉，近年来海南精博信公司亦介入了全国药机博览会的承办事务。例如2024年第65届全国药机博览会即由中国药装协主办，海南精博信公司与北京精博信公司联合承办。

《中国制药装备行业改革开放30年画册》中的中国药装协外景照片，该书由石青主编 翻拍/本刊记者 周群峰

各地政府纷纷争抢全国药机博览会的落地机会。"举办此类大展能为所在城市导入大量人流，进而带动餐饮住宿、文旅等消费，还能有效提升城市品牌知名度。"张家坤分析道。

《中国新闻周刊》获取的一份中国药装协下发的文件载明："北京精博信公司须以比选或公开招标的方式确定药机博览会的举办场馆，并提交协会理事会或常务理事会审批。"

张家坤指出，上述条款表面上看公开透明、流程合规，但由于遆倩鹤在中国药装协内部拥有极大话语权，而其家族又实际控制着北京精博信公司，这意味着遆倩鹤家族同时握有了全国药机博览会的"主办权+承办权"双重筹码。在这一格局下，权力极度集中且缺少有效的内部制约机制。"极易与地方主管部门形成利益交换，部分中小企业为了获得展会'入场资格'不得不四处疏通关系。由此催生的权力寻租空间，既伤害了行业整体利益，也破坏了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

中国医药装备行业某龙头企业高管蔡金光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企业参加一届博览会的特殊展台搭建费、展位租金、人员开支（含食宿、差旅、宴请客户等）合计少则数十万元，多则接近百万元。

而药机博览会每年举行两届，意味着企业年度支出成倍增加。蔡金光称，若企业当年仅出席一届，那么下一届再报名时，在展位选址或面积配额方面将受到不利影响。"这实质上等同于变相逼迫我们年年参加两届。"

华东地区某参展商法人代表杜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所在企业今年也已加入中国药装协会员行列。同样，他认为每年跑两趟展会完全没有必要。"一家公司不可能每隔半年就拿出颠覆性的新技术或新设备来展示。可一旦缺席，又怕被圈层边缘化。"

近几年，博览会体量持续膨胀，利润空间也越来越丰厚。然而多位知情人士称，中国药装协从中分得的份额微乎其微。张家坤透露，每届博览会启动前，中国药装协都会与遆倩鹤家族操控的公司签署合作协议，协会所得通常不超过博览会总收入的10%，绝大部分收益流入了遆倩鹤家族控制的口袋。

"一届博览会毛收入动辄大几千万，最终落到协会账上的也许只有八九百万。"孙明斐向《中国新闻周刊》估算。

程大庆则给出了另一角度的解释。他说明，协会性质为非营利组织，财务上不允许体现利润。因此协会与北京精博信公司之间签订了固定额度协议，约定协会每年从该公司提取固定金额，其余全部留存公司。至于协议中约定的具体抽成比例或数额，他坦言"记不清了"。

《中国新闻周刊》还获悉，除北京精博信公司外，遆倩鹤家族名下关联企业众多，还包括北京阿派特制药设备有限公司、北京东方天益生贸易有限公司、东莞博诺制药装备科技有限司等。其中，阿派特公司由遆倩敏与遆倩鹤姐弟分别持有40%和60%股份，该企业已于2003年被吊销营业执照；东方天益生公司法人代表为遆倩敏，遆倩鹤任监事，石青曾以自然人身份持股80%，目前仍在存续；博诺公司由石青担任法人代表兼董事长，中国药装协持股97%，遆倩鹤持股1%，现已注销。

**"去遆倩鹤化"**

截至今日发稿，中国药装协下设理事长单位1家、副理事长单位4家、常务理事单位8家、理事单位46家、会员单位723家。在会员基数持续扩大的背景下，如何消解遆倩鹤案对协会公信力的侵蚀，实现"去遆倩鹤家族化"，推动协会回归正轨，已成为中国药装协亟待破解的课题。

2月9日上午，遆倩鹤被立案调查三天后，中国药装协党支部召开扩大会议，通报了遆倩鹤相关情况。会议要求从全局出发、贯穿全链条强化对党员干部职工队伍的教育管理与监督，尤其要加大对"一把手"及关键岗位干部的监管力度，健全监督体系框架。在场党员逐一起立表态，表示坚决拥护对遆倩鹤案的彻底查处。"保证向监察组如实反映一切情况，做到有问必答、绝不隐瞒。"

在若干关键岗位上，该协会也实施了人事更替。3月6日，中国药装协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招聘启事，涵盖展览部主任、国际部主任、财务部出纳、法务专员等十个职位。

《中国新闻周刊》留意到一个明显变动：定于2026年10月举行的全国药机博览会，承办主体已切换为北京洲际展览有限公司。天眼查资料显示，该公司注册时间为2026年7月2日，注册资本200万元人民币，实际控制人为中国药装协，持股比例100%。

中国药装协负责国内展商对接工作的王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本届博览会已有约1800家企业完成报名，共设13000个展位。他明确表示，承办方的更迭确与遆倩鹤案存在关联，"跟过去相比，现在的操作流程更加规范"。另外，自2026年起，该博览会改为每年仅举办一届，固定在下半年举行。王铮称，此举也是出于为企业减负的考量。

杜华感慨道，以往许多参展商苦于抢不到展位，只能等其他商家退场后再补位。"如今改成年一届，按理说竞争只会更激烈，没想到这次我们轻轻松松就拿到了，反倒比以前容易多了。"

多位受访人士认为，遆倩鹤案作为"学会协会反腐全国第一案"具有标志性意义。张家坤指出，制药装备行业处于医药产业链最前端，直接关系到药品品质与公众健康安全。"上游环节"若放任腐败蔓延，后果将不堪设想。"借遆倩鹤案的查处契机，能够荡涤协会内部的不良风气，为我国制药产业的长远稳健发展扫清障碍。"

他还提出，长期以来，部分学会协会的内部治理架构尚不健全，权力行使缺乏透明度，有效监督机制缺位。他呼吁有关部门深入挖掘存量腐败问题，同时结合本案所暴露的制度短板，有针对性地构建完善的内部监察体系和外部审计制度，修补法律漏洞，堵塞管理缺口。

程大庆向《中国新闻周刊》强调，当前我国已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制药装备制造国，在企业数量、产品品类规格、产能总量等方面均位居世界第一。不应因遆倩鹤一案而抹杀协会过往的诸多成绩，严厉查处此案恰恰有助于推动行业走向更加规范化、法治化的轨道。

（文中张家坤、程大庆、孙明斐、蔡金光、杜华为化名）

记者：周群峰

（zhouqunfenghaore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