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失联者被困巨石淤泥之下 部分出土石块重逾一吨
总台驻前方记者传回消息称,吉隆河谷先后遭受了两轮洪水及泥石流的猛烈冲击,失踪者与车辆被巨岩和大量泥浆吞没,如今深深掩埋在碎石与淤泥之中。当前,重型工程设备已全部驶入吉隆重灾区中心地带,机械正逐块移开巨石和淤泥,搜救队员则在下方仔细排查是否有被困者的痕迹,人与机器协同作业,全力加速寻找失联者。
灾区现场泥层极厚,挖掘机的部分履带几乎完全沉入泥中,被刨出的石头有的重量超过一吨,有的高度甚至超过了成年人。即便是唯一幸存下来的水塔,顶部也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泥沙,说明泥石流曾一度将整个水塔吞没。搜救犬和生命探测仪器均已部署到位,可根据需要随时启动深层搜索。
来源:央视网
【来源:潇湘晨报】
吉隆泥石流过后 一名男子连发十余条信息找当地友人 仅有两人回应
泥石流爆发后,不少人打开导航软件搜索吉隆口岸的位置,页面显示"暂停办公"。
8月26日上午10点30分,由于尼泊尔境内突发泥石流,导致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口岸出现严重人员伤亡及大批人员失踪。据新华社通报,截至29日凌晨1时,此次吉隆泥石流灾害已致7人丧生、554人下落不明。
就在泥石流发生前一天,贺伟刚刚经由吉隆口岸从尼泊尔返回祖国。
吉隆口岸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中尼陆路贸易通道之一。2014年,该双边口岸正式恢复通行,此后货运通关量急剧攀升。
在那儿,贺伟目睹了两幅交叠的画面:一边是排队等候出境的中国游客绵延不绝,另一边则是从尼泊尔方向载着旅客缓缓驶来的大巴。今年恰逢马年,经吉隆口岸入藏、前往冈仁波齐朝圣的游客较以往更为密集,其中既有印度人、尼泊尔人,也有来自欧洲的旅行者。
贺伟对吉隆口岸的整体感受是:通关速度很快,边检民警和安保人员态度"温和可亲"。离开时,工作人员特意叮嘱他,尼泊尔段道路状况不佳,务必注意安全。
从吉隆口岸出境后,距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不过百余公里。吉隆,素有"珠穆朗玛峰后花园"之称,藏语含义为"令人舒心的地方"。
然而26日那个上午,由岩石、冰体与洪水汇聚而成的庞然洪流,瞬间倾泻而下,冲向河谷中耸立的国门口岸。所有与安宁祥和有关的记忆,随之被彻底吞噬。
连接吉隆口岸的G216国道中,约有3公里路段处于受灾范围内,救援行动始终未曾中断。28日下午4点半前后,西藏消防救援总队首梯6名指战员、四川消防救援总队首梯15人1犬抵达吉隆口岸辖区国门区域,成为最先到达救援核心的专业力量。
西藏吉隆口岸灾前实景。国家移民管理局供图
8月26日晚间,刚刷到吉隆口岸泥石流消息的晓雯,起初还以为不过是雨季常见的地质灾害。八月初她途经此地时,沿途河水奔腾汹涌,公路上也偶有落石滚落。
在距吉隆口岸尚余一公里多时,晓雯注意到,双向车道的单侧,喷涂着鲜艳色彩的尼泊尔塔拉货车已排成蜿蜒长龙,等待通关的司机不时探头张望。

晓雯记录的赴口岸途中那段险峻山路。 受访者提供
自踏入吉隆县以来,晓雯便未见天日。唯独赶往吉隆口岸那一天,天空骤然放晴,气温也随之攀升。"千年古道,边关吉隆"——晓雯记得在吉隆口岸第48号界碑旁那块匾额上的刻字。
直至口岸周边遭遇泥石流的影像被广泛传播,晓雯才真正感受到这场灾难的恐怖程度。她不免懊悔没有在口岸多留几张影像。"那些当时觉得平平无奇、随手略过的画面,如今已全部不复存在。"在她家中,仍留着当初从国门旁小卖部买下的一顶帽子。
晓雯在国门口小卖部帽架前停留,挑选了一顶帽子。受访者供图

晓雯在吉隆口岸拍到的"千年古道 边关吉隆"匾额。 受访者供图
26日下午,身处北京的何旭在家中辗转不安,"心里很不踏实。"他牵挂着在吉隆口岸工作和生活的亲友们的安危。
十余年来,何旭踏足吉隆沟的次数少说也有上百趟。他在拉萨经营着一间摄影工作室,常年穿行于西藏各处取景拍摄,而喜马拉雅山麓深处那条幽邃的吉隆沟,始终是他百看不厌的风景。

何旭在前往口岸途中拍下的沿途尼泊尔货车。何旭 摄

2010年,34岁的何旭初访吉隆口岸,彼时的口岸只是一片土黄色平房。约五六年后,他亲眼见证了吉隆口岸从低矮平房蜕变为气派恢宏的口岸主楼。
"口岸一侧是大面积停车场,停满了两国等候查验的车辆。紧挨停车场的,便是供工作人员居住的四五层白色楼房。"何旭回忆道。
另一侧是国门派出所,正对面是一溜小型商铺,共有五六间门面:一对四川中年夫妇经营的超市、一间尼泊尔人开设的土特产店、三家饭馆,其中一家主营杭州小笼包,另一家供应藏式快餐。那排沿街商铺中还夹着一间小旅馆,何旭未曾踏足。

吉隆口岸灾前俯瞰图。
"多数人是跟国门合个影便匆匆而过的过客,无需太过繁盛的商业配套,但口岸值守人员会长期驻扎于此,这排底层商铺便是他们值勤数日内唯一的消费去处。"何旭如此描述。
午后,有关泥石流的推送信息越来越多,何旭不断在通讯录中翻找在口岸工作的朋友微信。十余年间,他在当地结交了至少二十位口岸从业者,涵盖海关、移民管理警察、森林消防、口岸检疫等不同岗位,其中数位更是与他交心倾诉的好友。
他逐一发送信息:"吉隆那边安全吗?看到请回个信。我非常担心吉隆口岸的泥石流!"
十几条消息,心急如焚的他一直发到深夜才全部发出,其间多次想拨打电话或发语音,却鲜有人应答。
最先给他回话的,是一位在口岸检疫站结识的藏族朋友,那天恰好轮休待在吉隆镇上,侥幸逃过一劫。何旭本想通过微信转钱,托他捎些生活用品和食物到口岸附近,但对方无奈告知,"那边所有道路都被泥石流封死了,救援队还在用推土机、挖掘机一点一点往前掘进。"
灾难降临后,许多人专门点开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的官方社交账号@古道雄关,将灾前记录民警日常工作的视频从头看到尾,在留言区写下同一句话——"愿平安!"
26日夜里,何旭彻夜未眠,脑海中不断浮现这些年他在口岸遇见的那些熟悉的面孔。
8月28日上午,他拍板决定从北京动身赶赴吉隆沟。他说不清自己能做什么,但觉得非回去瞧瞧不可。
更多仅与吉隆口岸有过一面之交的人也纷纷翻出护照,找出边检盖章页,努力回忆口岸工作人员的面容。
2019年,背包客冯玉琳独自前往尼泊尔旅行。在她的印象中,规格统一的国门主楼巍然伫立于山谷之间,国徽与国旗在碧空白云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途经吉隆口岸时,冯玉琳记得一位年轻的男边检员,再三告诫她尼泊尔段路况复杂且凶险,试图劝阻她改道。可她偏偏就是冲着那段"又险又颠"的路途而来的。直到双脚真正踏上尼泊尔国土的那一刻,冯玉琳才体会到那位工作人员反复叮嘱安全的一片苦心。
冯玉琳拍摄的国门主楼。 受访者供图
背包客叶子嘉曾在2018年和2023年三次经吉隆口岸通关。在中国尼泊尔旅友圈中,吉隆口岸的工作人员以热情著称,有时游客行李沉重,他们会主动伸手帮忙提一把。有一次,一位中年职员核验她的护照时,笑着问道:"那边好玩吗?"
叶子嘉在国门附近拍到的尼泊尔羊群。 受访者供图
晓雯记得一位年轻警官特别有耐心。抵达口岸后,她找不到攻略里提到的中尼风情街,便向在国门执勤的警察询问。对方告诉她,风情街早在几年前就被泥石流冲毁了,但可以先在国门打卡,再去看看界碑和友谊桥,也可以到小卖部兑换尼泊尔卢比作纪念,"口岸就这么巴掌大,他能去的他都给我说了。"
何旭也曾得到过口岸工作人员的援手。有一回他的皮卡油量不足,最近的加油站远在四十多公里之外。情急之下,他向一位在国门口巡逻的警察开口求助,对方二话没说驱车赶到加油站,扛回满满一桶油灌进了何旭的车里。"好几个人的微信,都是因为受了他们的好意才加的。"何旭说道。
口岸许多工作人员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外地青年,家人留在远方,他们在吉隆过着枯燥而平静的日子。何旭偶尔走进过附近的海关值班宿舍,里面就是两张行军床、一张写字台和两只简易衣柜。
集体宿舍的活动室里备有乒乓球台等运动器材,可何旭从未见他们打过球,"我看到的他们最典型的下班状态,就是给家里打个电话。"
何旭察觉到,这批口岸值守人员的活动范围极为有限,根本没有余力去领略吉隆沟的自然风光。他有时觉得自己像是这群守边人的"眼睛",替他们去看看未曾见过的山川。
有人想瞧藏野驴,他便拍到后发到对方微信上。也有人想看阿里地区的景致,他同样拍好发过去。有一回,他与一位刚下班的海关同事聊起"亚洲一号观景台"。那人住处离观景台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却始终抽不出时间去。他盯着何旭拍的视频,眼中满是向往。
何旭拍摄的雪山风光。 何旭 摄
海关的朋友曾告诉何旭,他们通常每隔三到四天轮换一次班次,从口岸搭乘一个半小时的大巴回到吉隆镇中心街区附近的员工宿舍。那里生活条件稍好一些,他们偶尔也会在那儿采购物资、聚一顿饭。
何旭在那里结识了海关的一名叫多吉(化名)的同事,多吉的家乡在距口岸千里之外的墨竹工卡。身高一米七出头,肤色偏黑,脸上总带着笑容,聊起自己的三个孩子来格外开心,孩子们都已在大城市闯荡。
两年前,多吉和朋友聚餐时曾畅想,再过十年自己就该退休了,届时拿攒下的工资回乡下买上一群牛羊,和妻子一起天天放牧,那就是他梦想中的生活。
边境线上的"营生"
8月26日之前,在距口岸二十多公里的吉隆镇经营杂货店的马宝翔,时常跑到吉隆口岸拍些短视频,上传到社交平台。
不知多少次往返吉隆镇与口岸之间,马宝翔早已摸清了这里的节律:上午最为繁忙,游客和货车司机都抢在午饭前办理出入手续;午后有时也会突然涌来一波人流,多为挂尼泊尔牌照的货车,在海关还没上班时就安静地候在通关闸口前。近几年还有不少国产新能源车型,由司机一辆接一辆地驶越国境线。
距国门四五十分钟车程的帮兴物流园区,是这一带另一个喧闹的中心。尼泊尔货车从吉隆口岸通关后,大多驶至这片场地进行装卸作业。
货源充足时,司机往往要在园区停留一两天。货车在此完成货物转运后,再顺着峡谷公路各自散去,这正是中尼贸易链条中默默运转的一个环节。
每日也有不少持有边民证的尼泊尔居民入境,走进口岸坡道旁的街边小店,购置衣物、日用杂货、食品饮料……大包小包运回尼泊尔。
每隔数月,马宝翔也会亲自过关赴尼泊尔采货。铜器、手工艺品、茶叶……他在尼泊尔寄出包裹后,便守在自家店里向游客兜售。
"尼泊尔人也常到我们这儿来,镇上经常能看到从吉隆口岸过来的尼泊尔商人批发选购商品的身影。"
早年间,吉隆口岸以边民小额贸易为主。2015年,受尼泊尔"4·25大地震"波及,樟木口岸损毁严重,吉隆口岸逐步接替其职能,2017年扩围升级为国际性口岸。2024年,吉隆口岸监管进出口货物贸易总额达42.48亿元,居西藏各口岸之首。
26日下午,得知泥石流消息后,穆萨国际物流公司吉隆分公司负责人马琪一下子愣住了。公司还有十余辆货车正陆续驶往吉隆口岸途中,他立刻联系司机让他们就近靠边停车,随后紧急租下了总面积六千多平方米的临时仓储空间,让司机当场卸载货物。
"不管是我们这边的还是尼泊尔的司机,年纪都不大,全靠辛苦奔波养家糊口。"马琪感叹道。
8月21日,马琪的货车编队正朝吉隆口岸方向行进。 受访者供图
处理妥当这一切后,马琪开始给口岸周边的熟人打电话、发微信。结果全部失联。其中一位关系密切的朋友是甘肃同乡,在距国门不到两百米的地方经营一栋四层民宿。十多天前马琪回老家时,对方还在微信上跟他闲聊。
马琪在当地深耕跨境出口物流运输已有十三年。自2016年起,他的车队便固定从吉隆口岸报关出境,公司每日出口货物体积维持在四五百立方米上下。品类涵盖服装、五金配件、小家电,也包括修桥筑隧时尼泊尔方面所需的工程机械。近两年还新增了新能源汽车的出口运输业务。
"吉隆口岸是最优质的口岸。"马琪介绍,这里体量大、报关通关效率极高。日喀则地区绝大部分进出口货运通关均在此完成。公司货物从吉隆启程,加上两国报关通关耗时,最快两三天便可抵达加德满都。
这些年来,马琪几乎将吉隆口岸沿线公路视作品类赖以存续的生命线。口岸吸引来的客流,也让吉隆镇形成了经济辐射圈,街边餐饮旅店鳞次栉比,外卖骑手在巷道间来回穿梭。
"泥石流一来,镇上瞬间就空了,只剩下在镇上任职的本地人和商户。"面对眼前景象的萧条,林天(化名)颇感不适。他在吉隆镇经营尼泊尔特产商店已整整五年,每两三个月便要经吉隆口岸通关,赴加德满都补货。
马琪记得,从吉隆城区通往口岸的那条路,此前也曾因地震、泥石流等缘由中断过,"但每次也不过是在路上耽搁个两三天罢了。"长久在口岸一带生活劳作的人,骨子里透着一种天然的豁达,把天灾当作"生活里隔三差五冒出来的麻烦"。
去年七月那场泥石流引发的跨境洪水之后,口岸停摆了将近半年,公司被迫转向其他小型口岸运营,运输效率大打折扣。好不容易盼到年初吉隆口岸重新开放,却又撞上这场灭顶之灾。
"这几天,政府正在协助我们对滞留在口岸的货物进行清点登记,后续会安排分别从樟木和理孜口岸分批运出。"马琪盘点后发现,公司在口岸周边已堆积了六千多立方米的待运货物。
但眼下,他顾不上这些了。他正在对接各方社会资源,调配公司其余车辆,联合公益组织在拉萨或日喀则会合,向灾区运送应急物资。
何旭还记得,2024年9月,吉隆沟也曾爆发过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多名口岸工作人员被困在吉隆镇上。断电长达一周有余,到处是没没过脚踝的泥浆。这些工作人员就留在镇上,握着铁锹一点一点帮当地居民清理淤泥。
当时何旭问过他们,是否惧怕频繁发生的自然灾害,多数人只是笑笑。"我倒不紧张,以前哪次不是平平安安出去的。"一位工作人员斩钉截铁地对何旭说。
可这一次,何旭再也无法那样笃定了。8月28日凌晨,他收到一条来自一位口岸女警的信息:"哥,我在日喀则市区,我没事。"
何旭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这是他灾后收到的第二条平安讯息。
原题:《泥石流之后,暂停的口岸与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