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平解读扩消费新路径：告别短期刺激，迈向长效治理
连平现任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长及国际金融研究院院长。
消费作为我国拓展内需格局的战略枢纽，是驱动经济前行的核心动力。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指出"强化消费对经济发展的基础性支撑"。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指出，须纵深推进提振消费专项行动，将激活居民消费内在驱动力与出台促消费政策措施相结合，促使消费保持稳健扩张态势。近期，国务院正式印发《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下称《规划》），重点就服务消费品质提升与惠民生效、商品消费规模扩大与层级跃升、消费新形态新模式新场景的孵化与塑造、居民消费能力的实质性增强、消费环境的系统性优化、促进消费制度体系的深化完善六大维度作出系统部署与政策设计。
本文聚焦《规划》的关键内容，就消费扩容的未来空间、"人工智能+消费"的战略价值、居民消费的结构性演变方向，以及短中期与中长期促消费政策工具的协同运用等方面进行深入剖析与阐释。
《规划》中值得瞩目的突出亮点
其一，顶层架构实现历史性跨越：破天荒地编制了国家级消费领域专项五年规划，并以量化指标锚定中长期发展方位。在总量维度，《规划》设定2030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攀升至60万亿元的目标，居民消费率稳步上行，消费对经济拉动的贡献度持续加大。在结构维度，《规划》要求服务消费在居民消费中的份额逐步走高，城乡之间、不同收入阶层之间的消费鸿沟不断收窄；核心指引在于摒弃"偏重投资、忽视消费"的惯性思维，促成投资与消费的良性互动——借助新型基础设施建设与城市更新工程营造消费场景，再以消费需求逆向引导产业投资方向。
其二，触及根本的制度性变革：政策重心从单纯刺激消费转向增收与强化保障，直面消费意愿背后的深层制约。《规划》确立了"双提升"机制，即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总收入中的占比、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份额。配套措施涵盖：建立最低工资标准的常态化动态调整与工资合理递增机制；开辟多元化增收途径，拓展城乡居民财产性收益渠道（涵盖权益类金融资产、房产、理财产品及农村集体经济收益）；壮大中等收入阶层，塑造橄榄形收入分布格局。《规划》还要求构建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社会保障网络，消除居民消费的后顾之忧。将面向老年人和儿童的普惠服务体系提升至扩消费的关键杠杆高度，做大银发经济、扶持婴幼儿照护消费；减轻医疗与教育负担，健全普惠医疗服务与分级诊疗体制；丰富消费时间的有效供给，拓展消费场景；完善带薪休假制度，繁荣夜间经济与假日文化旅游。
其三，强化并革新供给端结构：服务消费被置于优先位置，商品消费则朝国产品牌、绿色低碳、大件耐用品方向转型升级。《规划》将服务消费列为消费升级的头号议题，把养老、托育、文化旅游、健康管理、体育运动、家政服务、教育培训等列为核心任务。具体涵盖四大重点领域：银发经济方面，创设养老服务师职业资格认证，鼓励既有住宅改建为普惠养老设施，全面推进医养融合；育儿消费方面，推进社区嵌入型托育、企业办托、家庭互助托育等多点位布局，建设儿童友好型商业街区与城市空间；文旅体育方面，培育邮轮旅行、房车露营、工业研学、夜间光影经济、冰雪户外运动等新形态；健康消费方面，推进互联网+医疗健康、中医药养生康复、专业护理服务，实现健康体验的规模化运营。《规划》同时明确了商品消费的三大升级路径：大件消费改革的长效机制化，聚焦汽车与住房两大核心耐用品领域。汽车政策从限制购买数量转向规范使用行为，持续推行以旧换新激励，畅通二手车交易、开展下乡补贴、开放智能网联汽车试点应用。住房领域，依托棚户区与城中村改造、保障性住房建设，推广绿色环保智能家居与家电；国货品牌战略被提升至国家层面，启动中国消费名品方阵培育工程，传承保护中华老字号，构建本土高端消费品品牌集群；推进农产品消费品质升级，扩大绿色有机产品和地理标志农产品的覆盖面，发展农产品直播带货与产地直供下沉至县域市场，贯通城乡消费的双向流通链路。
其四，开辟全新增长赛道：推动数字化、绿色化、体验式三大新兴消费领域的深度发展。《规划》将"人工智能+消费"确立为核心引领主线，部署全国数字消费能力提升行动。在硬件层面，大力发展智能可穿戴设备、家用服务机器人、三维打印技术等；在应用场景层面，推进AI赋能文化旅游、医疗健康、零售服务、教育领域、虚拟现实影厅、数字文化遗产展示等；在流通渠道层面，推动直播电商规范化、零售服务标准化等。《规划》还提出"十五五"期间要实现绿色循环消费的全面制度化，覆盖供给环节、循环产业链条及应用场景等多个层面；同时要发展首店经济、沉浸式体验消费、入境消费以弥补现有短板；各主要城市应加快建设国际消费中心城市，扩大入境旅游与免税购物规模，吸引海外消费回流，打通国内外消费一体化市场。
未来消费将形成四大增长引擎
基于我国消费演进的长期轨迹及《规划》设定的发展愿景，未来我国消费有望涌现四大增长引擎。第一是服务消费增长引擎。这将是最主要的消费增量来源，也是政策顶层设计的首要优先序。其中银发经济的确定性与政策支持力度最为强劲，有望实现万亿级体量增长；婴幼儿照护服务当前供给缺口显著，将成为民生保障政策优先兜底的领域；文旅休闲与体验消费、健康管理与家政服务等，随国民收入水平提升，未来拓展空间极为广阔。第二是新型数字与AI消费增长引擎。这是《规划》着墨的重点板块，代表全新创造的消费需求，作为纯增量不会对既有市场形成挤占。涵盖AI智能终端设备、线上新型消费生态、数字化场景消费等方向。第三是大件商品更新换代消费增长引擎。历经多年积累，传统耐用品的基本盘十分庞大，置换带来的增量相当可观。包括棚户区改造带动的需求、汽车与家电的更新替换需求，以及绿色消费需求的持续释放。第四是国货品牌与品质消费增长引擎。未来国产消费品牌将持续壮大，高品质消费品尤其是优质农产品具备巨大的成长潜能。
在政策扶持与资源集聚的双重推动下，"十五五"期间我国消费的拓展空间将相当可观。按照《规划》目标测算，五年间消费增量接近10万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预计可达3.7%。其中服务消费增速将持续领跑整体消费平均水平。2026年上半年商品零售同比增幅为1.1%，而服务零售同比增幅达5.3%，二者增速差距达4.2个百分点。服务消费在全部消费中的占比将从当前的约46%提升至2030年的约50%。然而从国际比较视角审视，这一比重仍处于偏低水平，仍有较大的提升余地。未来我国消费增长的底层逻辑将从以实物商品拉动为主导，逐步过渡到商品消费与服务消费双轮驱动并重的格局，消费结构将变得更加"轻量化""柔性化"。
"人工智能+消费"是两大国家战略的交汇地带
"人工智能+消费"是"十五五"扩大消费专项规划中的关键着力点，承载着深远的战略意涵与核心价值。从战略坐标来看，"人工智能+消费"恰好处于扩大内需与发展新质生产力这两大国家战略的交叉区域。一方面，它是落实内需扩张战略基石的具体实践。当前国内消费面临传统商品需求增速趋缓、服务消费供给不充分、居民消费信心偏弱等挑战。以旧换新、常规消费刺激等手段本质上属于短期需求拉动，而"人工智能+消费"则遵循供给创造需求的路径，通过全新智能产品、沉浸式服务体验、个性化定制方案来开辟增量消费市场，是实现2030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60万亿目标最主要的增量支撑。
另一方面，AI是新质生产力最核心的驱动力量，其消费端是最大的应用规模、最快的落地速度、最丰富的场景集合所构成的民用验证平台。依托我国14亿人口的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利用海量消费数据反向驱动大语言模型、芯片、智能硬件的技术迭代升级，能够形成技术产业化与产业普惠化的双向正反馈循环。"人工智能+消费"将重塑消费全价值链，开启消费长期增长的崭新空间。在消费者端，将重新定义消费体验，释放沉淀的购买力。推动消费向智能化、服务体验化升级，实现供需的精准对接，降低消费者的决策摩擦成本。在产业端，有助于打通生产与销售的完整闭环，构建"创造—消费"的新型循环体系。在市场端，将孵化出全新的增量赛道，有效对冲传统消费的下行压力。
从宏观视野审视，"人工智能+消费"有助于健全内需的长效运行机理，优化国民经济结构；提升服务消费在居民总消费中的权重，改善消费构成；培育与智能消费关联的制造业投资，稳固固定资产投资基本盘。当然，也需正视现实中的薄弱环节与潜在挑战，例如技术与产业的瓶颈制约、消费者权益保护风险、数字智能鸿沟、商业模式尚不成熟等问题，需积极予以化解。
当前居民消费呈现七大结构性演进特征
伴随着一段时间以来的体制机制改革、政策调适与资源注入，当前我国居民消费展现出七大结构性变迁趋势：第一，从总量结构观察，服务消费增速持续大幅领先于商品消费，服务消费在总消费中的占比不断攀升，消费主导权从商品消费单一主导向商品与服务消费双核驱动的转换已初步完成。第二，从商品消费内部分化看，大件耐用品消费需求趋于疲软，在人口红利消退、城镇化进程减速的大背景下，住房、汽车、家电等实物商品的需求增长以改善型为主；与此同时，智能化、数字化、绿色化商品消费增速明显提速。第三，从人群分层观察，K型分化特征显著，城乡之间、代际之间、收入层级之间存在三重明显落差。高收入群体的服务消费与高端消费保持稳定，而中低收入群体则表现出较强的储蓄偏好。第四，从消费业态演变看，线上消费与数字消费已全面渗透到日常生活，线上消费形态持续扩张，"人工智能+消费"成为崭新的增量赛道。线下消费则向体验化、场景化方向转型。第五，从民生主体维度看，老年人与儿童相关消费加速放量，年轻一代注重兴趣与体验，中老年群体则更看重健康与刚性需求。普惠型服务消费开辟了长期增长的通道。第六，从消费观念变迁看，理性性价比追求与品质升级诉求并存，绿色低碳、循环经济、租赁模式逐步走入寻常百姓家。第七，从政策指引方向看，相关举措已从短期脉冲式刺激转向长效增收机制建设。通过收入分配体制改革、社会保障体系健全与完善、拓宽居民财产性收益渠道，从根本上破解"不敢花"和"不想花"的困境。消费增长的底层逻辑正在发生深刻转变。
从"投资于物"到"投资于人"重塑消费政策范式
从"投资于物"向"投资于人"的转变，标志着我国促消费政策的底层逻辑正在经历根本性重构，新的政策发力点正在成形。在原有范式中，稳增长、拓内需主要倚赖"投资于物"，如交通基础设施、工业厂房、房地产开发、生产设备等，其传导路径为：基建投资→工业品需求→短期就业扩张→间接带动消费，传导链条相对冗长，时滞效应较为明显。这类政策多适用于宏观经济承压较重的短期托底场景，旨在扩大内需、稳住经济基本盘。而"投资于人"则着眼于全生命周期的人力资本投入，涵盖教育、就业、收入、医疗、养老、托育、职业培训、公共服务等领域，直接催生持续增长且外延不断扩展的服务消费需求，从而较为高效地打通"能消费、敢消费、愿消费"这三个关键环节，构成"十五五"扩大消费长效机制的核心转型，从根本上改变促消费政策的思路取向、资金配置、考核标准与执行路径。
正在发生的底层政策逻辑重构带来了三项根本性政策转向。第一，促消费政策从短期应急刺激转向长效根本治理。侧重"投资于人"意味着通过加大人力资本投入，在提升居民收入水平的同时增强其消费能力，抑制预防性储蓄冲动，构筑跨周期可持续的消费增长动能。第二，经济增长的动力机制从投资单向拉动消费转变为"人—产—销"双向循环驱动。第三，财政资金的定位调整为基建投资与民生人力资本投资同等重要。打破长期以来偏向"物"的投入惯性，财政专项债券、政策性金融工具同步向"投资于人"的配套设施倾斜。
促消费短期工具与长期工具的衔接、协调与配合
短期促消费政策工具（期限在一年以内）旨在迅速修复当期的消费信心，对冲阶段性的资金缺口，防范消费出现大幅滑坡，侧重于需求端的临时性刺激与逆周期对冲。具体工具包括：大件消费补贴，如购车现金奖励、家电以旧换新补贴等；普惠型消费券、消费减负措施；宏观层面的流动性调控与消费金融引导工具，如买断式逆回购操作、定向优惠消费信贷、引导车贷与消费贷款利率下行等；消费场景的短期放开政策，兜底型收入的短期救助措施等。短期工具的特征是落地灵活、靶向性强、见效迅速；但政策退坡后效果容易回吐，难以根除深层结构性约束，通常扮演的是"减震器"角色。
长期促消费政策工具（跨度3至10年）应成为"十五五"时期促消费政策的主干抓手，目标是通过治本性的制度变革与政策创新，解决消费领域中长期存在的深层次矛盾，持久性地挖掘消费潜力。具体涵盖：收入分配类长效工具，如初次分配机制改革、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拓宽财产性收入来源等，有助于从长远角度提升居民消费能力；社会保障制度类工具，通过提高保障水平来降低预防性储蓄动机，释放被压抑的消费意愿；供给侧产业培育类工具，通过扶持"人工智能+消费"产业、服务消费产业、国货品牌、绿色产品等，催生新型消费需求；城乡市场一体化类工具，缩小城乡消费落差；消费时间与消费环境的制度性变革，增加有效消费时长，提升消费品质。长效工具虽然作用周期长、显效较慢，但一旦落地生根或固化为制度安排，便能持续释放消费增量，同时对财政补贴的依赖程度较低，可在潜移默化中推动居民扩大消费支出。
为确保促消费政策实现更优的长效成果，短期与长期政策工具之间的衔接、协调与配合至关重要。二者的功能定位清晰、层次分明：短期兜底防震荡，长期抬升中枢水平，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在资金保障层面，二者相互衔接，短期财政补贴为长期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投资奠定基础。在产业发展与培育层面，二者相互呼应，短期政策刺激培育市场活力，长期政策则致力于健全和完善产业生态系统。在民生保障层面，二者形成联动效应，短期政策兜住生存底线，长期政策通过深化改革提升保障水准。在政策节奏把控层面，二者之间需要实现平稳过渡，避免出现政策的急进急退。短期政策本质上是逆周期缓冲手段，凭借补贴、减税、消费金融等工具快速拉动当期需求，适宜应对阶段性的消费下行压力。长期政策则是结构性治本方案，围绕增收、社保、供给、市场等维度推进行政体制改革与机制创新，重塑居民的消费能力与消费意愿。
二者协调配合的理想模式应当是：短期政策托底稳当下，长期体制改革筑牢根基；以短期政策撬动当期市场需求，以长期制度安排承接政策退坡后的消费缺口，构建"逆周期调节+跨周期改革"双支柱并立的促消费政策框架。该框架应与"十五五"扩大内需、投资于人的总体战略相契合。消费本质上是收入的函数。消费变动主要受收入水平变化的驱动，收入是决定消费的核心变量。因此，无论短期政策还是长期政策，都必须在提升居民收入方面持续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