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只基金年内遭清盘,博时基金的"铺货模式"还能撑多久?
到2026年8月上旬,本年度以来整个公募基金市场累计有接近150只产品走完清盘程序,波及数十家公募管理机构。
在这一波清盘潮中,身为行业"老十家"成员的博时基金表现格外突出——年内已完成12只基金的清盘,是唯一一只清盘数目超过两位数的公募公司。回顾2025年全年,博时基金同样录得16只基金清盘,数量在全行业中排名第一。

值得关注的是,这批集中退出的产品并非因为投资回报差所致。以2026年4月9日停止运作的博时安仁一年定开A为例,清盘时刻该基金近三年累计收益为15.69%,近五年累计收益为22.49%,分别超出业绩比较基准3.14个百分点和0.91个百分点,中长期维度上均实现了正超额。
业绩并不落后的产品却批量退出,绝非单一基金的孤立事件,其深层原因在于博时基金过去十余年所坚持的"靠数量换收入、广撒网求生存"的产品运营思路。这一模式诞生于特定市场环境,有着自身的合理性,但经过长时间运转后,不可避免地演变为产品扎堆清盘的困局。
**"广撒网"策略的由来:逆风中的应急之举**
博时基金创立于1998年7月13日,属于国内公募领域最早获批的五家基金公司之一,行业积淀颇深。
起步阶段,公司将股票及混合类资产视为主攻方向。2002年推出的博时价值增长基金,是市场上第一只冠以价值投资之名进行运作的公募产品。当时,掌舵基金经理肖华在市场悲观情绪浓重的时期逆向配置了汽车、钢铁等低估值行业标的,凭借出色的择时与选股能力,该基金在2003年交出34.35%的年度回报,荣登当年公募收益排行榜榜首。2004年,博时基金的整体管理规模跃居同业第一;到了2007年底,公司资产管理总额攀升至2215.85亿元,排在行业第二,仅落后于华夏基金,迎来了发展历程中的高光时刻。
然而,这种领跑态势并未得以保持。
2006年,核心人物肖华离开公司转投私募基金领域,紧接着多位关键投研骨干相继跳槽,研究实力遭到严重削弱。2013年,创始人兼首任总经理肖风卸任,博时基金的发展进入平台期,新产品的市场推广面临明显困难。具体来看,博时双债增强、博时安丰18个月定开债基首次募集规模分别为4亿元和2.5亿元,博时双月薪定期支付债券基金则经历了将近一个月的销售期和两次推迟,方才勉强凑齐成立条件。到2015年6月底,博时基金的管理规模已萎缩至1318.78亿元,行业位次跌至第16名,市场地位大幅滑坡。
2015年7月,博时基金完成高层换届,江向阳走马上任总经理,由此开启了公司发展的关键转折。基于对宏观利率环境和资产配置趋势的判断,江向阳认定债券品种具有中长期配置价值,果断将公司战略重心全面转向固定收益领域,同时敏锐捕捉到银行委外理财和互联网金融两股新增资金的涌入契机。而将上述战略付诸实践的核心抓手,正是大批量推出各类产品的"广撒网"打法。
战略切换之后,博时基金的产品上新频率骤然加快。2015年公司新设32只基金,其中债券型占15只;2016年新设数量激增至79只,债基占比高达67%(共53只),全年平均每周便有超过一只新品面世,发行强度在同业中极为少见。
这只是博时基金"广撒网"策略的起点。2017年,借助余额宝掀起的互联网货币基金份额爆发浪潮,博时迅速膨胀了货币基金盘子;2018年资管新规正式实施,行业内非标资产加速出清,大批原本投向非标的资金转而涌入净值化理财产品,博时基金精准接住了这波行业性的资金转移红利。
到2018年末,博时基金的管理规模重返行业前五,其中债券型基金规模达到1704.82亿元,拿下全行业冠军。仅仅三年光景,"广撒网"策略便使一度沦落到行业中下游的博时基金重新回到公募第一梯队的行列。
不过,规模急速回弹的另一面,"广撒网"模式内嵌的结构性缺陷开始浮出水面,为日后的困境埋下了伏笔。
长年累月的粗放式产品铺设,直接造成公司资产构成出现严重偏科。博时基金动辄万亿级别的管理规模,极度倚重债券基金和货币基金,而权益类产品则不断萎缩。统计显示,公司主动权益类资产的规模在2021年四季报时为1520.58亿元,此后一路下行,最低时降至676.09亿元。与之对应的是,公司总规模在此期间始终维持在万亿关口之上,权益产品在整体中的份额不断压缩,固收产品一枝独秀的结构越来越根深蒂固。
这种结构偏斜继续向下传导至收入端。与主动权益基金相比,债券基金和货币基金收取的管理费率明显更低,相同规模体量下,固收产品所能贡献的收入远远不及权益产品。
为了守住总体收入盘子,博时基金不得不持续加码低费率固收产品的发行和管理体量,由此陷入"用规模弥补单价不足"的被动怪圈。2021年到2025年间,博时基金固收类产品的管理费收入在公司全部管理费中的占比由46.52%一路抬升至60.79%,经营层面对固收品种的依附程度不断加深。
收入端对规模的刚性绑定,最终演化为对产品总数的极限追逐。产品数量不受节制地膨胀,把公司本就有限的研究和资源配置得支离破碎。截至2026年5月,博时基金在册基金经理共102人,其中管理规模过百亿的有25人,专注固收方向的有19人,那些千亿级别的基金经理持仓更是高度集中在货币基金上。
极端的规模化铺设,令每只单品能分到的研究精力和精细化管控水平被严重摊薄,公司整条产品线呈现出"品种繁多、单个竞争力偏弱、标杆产品匮乏"的面貌。研究力量被稀释的同时,人员流失问题也在持续发酵——2023年至今,博时基金已有27位基金经理先后离职,其中16人在公司服务超过五年,横跨资深、中生代和青年三代核心研究力量,人才梯队的完整性受到不小冲击。
**难以避免的反噬:"广撒网"模式的短板全面暴露**
粗放的铺设方式,不但打乱了公司内部的投研体系和经营管理秩序,外部的负面连锁反应也不断显现,最突出的表征便是基金产品的大面积清盘。
博时基金推行"广撒网"策略的主要工具是发起式基金。这类品种只需管理人自掏1000万元便可设立,不必达到普通基金2亿元的初始募集底线,具有设立周期短、发行成本小、起量效率高的优势,成为公司高速扩充产品矩阵的主力载体。
与此同时,发起式基金附带一条刚性的存续考核条款:产品成立满三年之际,若净资产规模未达到2亿元,即触发基金合同的自动终止机制。2026年博时基金清盘的10只产品,无一例外都是因触及这一合同终止条款——成立届满三年后规模未达标,构成了产品退出的根本原因。
在"广撒网"的逻辑框架下,博时基金以"尽快上线、做大基数"为首要目标来设计产品,退出风险其实在产品设计阶段就已经写入了基因,只不过集中兑现的时间点和烈度超出了整个行业的预判。
截至2026年二季末,博时基金名下规模不足5000万元的微型基金合计46只,微型基金存量在同业中处于较高水平,后续极有可能逐一触发清盘程序,产品新陈代谢的压力将持续加大。
大量微型基金的堆积,还牵动了行业监管红线。按照公募监管的相关细则,当某管理人旗下微型基金数量过多时,其新产品的备案申请将被纳入6个标准工作日的常规审核通道,不再享有约20个工作日的简化注册流程。
这条监管规则,直接瓦解了博时"广撒网"模式的运转根基。高频、快速地推出新品,是该模式能够维系的生命线;而微型基金存量过高,硬生生拉长了新品上市的审批等待期,原有的扩张节拍被彻底打乱。
数据层面的反差非常鲜明:2025年全年,博时基金新设立的固收类基金仅有3只,与2016年一年发行79只的巅峰状态相比,新品投放力度急剧缩减,扩张步伐明显踩了刹车。
走到这一步,"广撒网"模式的内核矛盾已经彻底裸露:发行的产品越多,沉淀下来的微型基金就越多;微型基金存量越高,新品审批就越慢;新品补充跟不上,整体规模的增量填补空间就越来越窄。
对一家头部公募来说,单家公司的产品清盘本身对市场影响可控,但更深层次的伤害在于,公司持续做大蛋糕、优化资产组合的新品输出能力被严重束缚,长远的扩张叙事受到了阻碍。
新品上市受阻之外,存量资产的质量也在同步退化。2024年末,博时基金固收类产品规模触及9099.01亿元的高点,到2026年一季末,固收规模已回落至8487.62亿元,两年间蒸发611.39亿元。拆分来看,同期债券基金规模减少了860.65亿元,货币基金规模微增249.26亿元。
2026年二季末,博时基金公募总规模重新站上1.1万亿元,结束了此前连续两个季度的缩水势头,总量层面暂时稳住了阵脚。但规模企稳的表象之下,是内部构成的被动替换:盈利弹性更大的债券基金在不断缩水,低费率的货币基金在被动填充空缺,这直接拖累了公司整体的费率水平,赚钱能力进一步走弱。
费率下行与结构劣化的双重挤压,最终反映在了经营报表上。依据2025年年度报告,博时基金全年实现营业收入49.92亿元,净利润15.31亿元,净利润同比增幅不到1%。
靠着"以量补价"的策略苦撑多年之后,博时基金虽然保住了行业第八名的规模位次,但盈利水平已经陷入了增长僵局。粗放铺设的边际效用持续衰减:如今要维持同样的规模体量,所需承担的产品发行成本和存量清理费用在不断走高,而规模增长所能带来的利润增量几乎见顶,模式本身的红利已消耗殆尽。
实际上,博时基金很早就意识到了"广撒网"模式的隐患,也曾试图主动纠偏、推动转型。2021年,拥有丰富公司内部经历且在外资头部机构有过管理履历的高阳重返博时,执掌总经理一职,业界将其解读为博时基金决心强化权益投资、修补产品组合、降低固收依赖的关键信号。
同一时期,博时基金启动了研究与投资一体化的组织架构变革,将行业分析师团队扩编至50人,力图补齐权益研究的短板。然而这次转型未能善始善终,2023年11月,高阳上任尚不满三年便宣布离任,公司的权益修复路线图半途而废,没有沉淀为长效的制度成果,博时基金又一次滑回了固收主导的老路,产品组合失衡、微型基金淤积、产品批量清盘等痼疾反而进一步恶化。
由此可见,博时基金并非看不清自身病灶所在,但在结构性纠偏和战略换挡的尝试中,终究没能挣脱旧有模式的惯性引力。
纵览这十年的发展轨迹,"广撒网"策略曾经是博时基金破局的尖刀,助力一家深陷泥潭的老牌公募杀回行业头部阵营,为规模扩张立下了赫赫战功,但公司也为之付出了结构严重偏科的昂贵学费。
2015年,这套规模化扩张路径带领博时走出谷底、重建行业坐标;2021年,公司曾主动迈出结构调整的第一步,企图打破固收依赖的锁定效应,可随着核心管理层的再次更替,权益修复计划胎死腹中,公司再度回到固收铺量的老路上去,最终迎来了产品集中清盘、行业排位承压的被动局面,模式深处的矛盾全面显性化。
立足当下这个时间节点,博时基金可供选择的转型空间已经相当逼仄,发展选项颇为有限。
如果继续沿用传统的"广撒网"路线,前提是恢复高频新品发行能力,但海量存量微型基金的消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监管审批周期的刚性约束短期内看不到松绑迹象,扩张的基本盘已经坍塌;如果要重新拾起权益业务的修复工程,则需要稳定的高管班子和完备的研究人才纵深,2021年那次未竟的转型已经充分证明了难度之大,而眼下公司的研究人才厚度较当年更为单薄,转型的阻力只会更大。
相对务实的优化方向,是在固收领域精耕细作、放弃粗放的数量堆砌,聚焦打造少数核心精品,深挖机构客户服务深度,真正实现从"拼规模、拼数量"向"拼质量、拼回报"的思维转换。但这一方向与运行了整整十年的"广撒网"逻辑南辕北辙,对管理层的战略耐心和执行力提出了极高的考验,落地难度不可小觑。
2026年上半年,博时基金规模止跌反弹,行业位次基本稳固,总量层面的阶段性波动暂告一段落。但产品清盘的脚步并未停歇、内部结构仍在持续劣变、净利润增长几近停滞,"规模看似平稳、盈利实则疲弱"才是公司此刻最真实的注脚。
对这家扎根行业二十多年的老牌公募而言,"广撒网"模式的历史角色已经翻篇。面对越拉越长的清盘清单、日益板结的结构顽疾,如何跳出唯规模论的粗放增长窠臼,构建一套可持续的盈利模式和健康发展体系,将是博时基金在未来必须正面回答的核心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