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CL,重新看懂周期 18:12
2024年8月28日午后,在深圳南山区,TCL创始人李东生以主持人身份亮相TCL中环中期业绩沟通会。
他的亲自到场,其分量甚至超过了报表上的任何一组数字。
"这大概是我近几年头一回亲手操办公司的半年度或年度业绩说明会。"他在开场白中坦言,过去数年光伏行业深陷漫长的下行通道,"TCL中环这三年来过的几乎是生死关。"

彼时,TCL科技旗下另一条主力业务线已显著摆脱困境。2024年上半年,TCL科技归属母公司净利润实现同比翻番,半导体显示板块依旧是利润的主力引擎,TCL华星为集团提供了相当稳固的收益支撑。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TCL中环仍处于亏损状态。
李东生将绝大部分议程分配给了中环。在他眼中,这正是TCL当前最紧迫、必须率先攻克的难题。
四十余年间,李东生的职业生涯始终扎根于制造业。2009年,TCL创办华星光电,切入半导体显示领域;2020年,收购天津中环集团,踏足新能源光伏赛道。
这两条战线均属典型的重资产、长回报周期行业。顺风顺水时,丰厚的利润能遮掩诸多隐患;一旦周期逆转,存货积压、成本刚性与管理效能短板便一一浮出水面。
TCL接手中环后的最初几年,恰逢光伏行业处于景气高位,从硅料、硅片到电池片、组件,全链条均可获利。然而到了2024年,周期急转直下,中环光伏板块录得237亿元营收的同时,却录得108亿元的巨亏。同样的行业寒冬,TCL中环承受的打击幅度大于若干主要同行。
进入2025年上半年,TCL中环局面有所好转,营收重回正增长轨道,亏损额度也已收窄至部分头部对手之下。
但李东生此次在沟通会上输出的,远不止"少亏了多少钱"这么简单。
他更希望向市场传达的核心命题是:一家在行业高点尚且表现尚可的企业,为何在周期切换后迅速暴露出产品结构、库存管理、资产回报率、组织架构与市场开拓等多维度的深层缺陷;而在过去两年有余的时间里,TCL究竟做了哪些实质性改变。
潮水退去之后
2024年8月,李东生正式进驻TCL中环一线。
彼时的中环,用他的话说,已步入"危局"。全年光伏业务营收237亿元,同比下滑57%,净亏损高达108亿元。他在沟通会上将同行数据并列呈现:同年仍有光伏企业在盈利,也有企业卖了825亿元却亏掉86亿元,而TCL中环仅卖出237亿元便亏了108亿元——这便是当时的真实处境。
单纯用行业下行来解释这种落差,显然不够。
2020年TCL完成对中环的并购。头几年恰逢光伏产业高速扩张期,硅料、硅片、电池、组件各环节均有可观收益,而中环最为擅长的晶体与晶圆环节恰处利润最丰厚的位置。因此李东生彼时尚未深度介入日常运营。
事后再审视这段时期,他的判断已然更新:"好看的业绩把中环骨子里的结构性问题盖住了。"
第一个被撕开的口子是产品结构。
早在2021年,TCL中环董事会便提出了"8:1:2"的适度一体化构想,意图在硅片主业之外保留一定体量的电池与组件产能。当时董事会的考量非常务实:布局电池和组件,本质上是为了维系对下游市场的敏感度。
可到了2024年,这一蓝图仍未真正落地,后果便是中环可触及的客户群持续萎缩。当年上半年,中环出货硅片62GW,电池片产量近乎为零,组件仅售2.9GW。与此同时,一批原先采购中环硅片的下游客户,已开始自建上游硅片产能。
李东生此后留下一句极为沉重的话:"脱离了客户,就很难做出准确的经营决策。"
紧接着,失误在库存端集中爆发。
2024年8月,TCL中环硅片库存峰值一度攀升至21GW,占彼时全行业总库存的47%。其中最终以非A级品折价清货的比例高达63.5%。那一年硅片价格"如同雪崩般暴跌",海量库存转化为巨额减值损失。
此外还有更早埋下、影响更为深远的问题。
TCL中环历史上部分固定资产的投入成本明显偏高。李东生在会上直接将折旧水平与同业对比:"因为前期投资成本太高,导致现在的折旧负担是别人的两倍,到现在大体还是这个比例。"
单条产线的投资动辄数百亿元,资金一旦锁定,折旧与产能便长期附着在企业资产负债表上。景气期里,高额折旧可被利润消化;而当价格持续走低,多年前做出的投资决策便重新回到成本表的显眼位置。
"TCL中环的业务彼时已经陷入危局,如果不彻底变革,企业可能就要倒下了,变是唯一出路。"他表示。
李东生落下的第一刀是"重塑企业文化",这一点多少超出了资本市场的预期。
在他看来,TCL中环的病灶已深植于组织肌理之中。2024年,公司连一套完整的数字化经营管理框架都尚未搭建起来,每个月的财务数据要靠CFO逐一向各事业部催收,初步估算值与实际数字偏差20%到30%是常事;某个厂区名下竟注册了将近30个独立法人实体,审批流程层层叠加。
还有一次,某批产品出口美国时需要提供从硅料到硅片的全链路溯源文件,连续递交三遍均未获通过。团队事后重新排查才发现问题根源在于自身流程:环节过多,信息并未真正实现贯通。
"我经营企业四十多年,深感企业文化与企业精神对竞争力的塑造作用极其深远。"李东生如是说。
文化层面之外,TCL中环同步启动了"转换经营思路、重构业务架构与流程、优化产品组合"的系统性改革。运营模式从偏重制造端转向以客户和市场为中心,推行按单排产与端到端绩效考核,并着力补强市场营销、技术研发及全球化布局方面的短板。
这一轮调整延续至今。
过去两年半里,李东生几乎每个月都出席中环的月度经营例会,而其他业务板块他极少维持如此高的参与频次。他坦言:"扭转一个组织的思维惯性、重建一套业务流程,所需的时间远比想象中漫长。"
到2025年上半年,TCL中环的转型成效开始在财务数据中体现。光伏业务收入112.7亿元,同比增长6%;净亏损收窄至33.7亿元,同比改善接近三成。组件出货量提升,海外业务占比也在扩大。产品结构正向(硅片:电池:组件)=4:1:2的目标靠拢,上半年硅片销量54GW,组件出货7.7GW。
历经两年磨砺,中环为TCL校准了一把更具操作性的标尺。

沟通会上,有记者提问:光伏与显示都具备强烈的周期性特征,TCL如何对冲利润的剧烈波动?
李东生的回应是:"做制造业就必须直面产业周期,这一点无从回避。企业能做的,就是不断提升自身的相对竞争力。"
"行业上行期要比对手多赚,下行期要比对手少亏——相对竞争力才是企业穿越周期最有力的武器。"他强调。
话音刚落,他又补充道:"产业发展绝非简单的循环往复。"每一个新周期到来时,产品形态、技术路线与市场格局都在演变,企业必须提前培育出新能力,其中最核心的便是产品创新力。
TCL中环这几年的高昂学费,为整个TCL沉淀下了宝贵的认知资产。
穿越周期的TCL华星
用李东生这把"相对竞争力"的标尺回看TCL科技全局,TCL华星堪称最佳注脚。
2025年上半年,TCL科技实现营业收入886亿元,同比增长3.6%;归属母公司净利润38.1亿元,同比大增102%。利润的主要来源正是TCL华星。
TCL华星同期营收502.7亿元,同比基本持平;经营性现金流188.4亿元;归属上市公司股东净利润32.8亿元,同比增长24%。
收入几乎零增长,利润却跃升了两成以上。
TCL华星CEO赵军首先将原因归结于LCD板块。"LCD依然是利润与现金流的绝对支柱。"他指出,上半年LCD收入同比增长9%,营业利润同比增长14%,"利润增速跑赢了收入增速"。
赵军进一步阐释,如今的TCL华星已形成梯度清晰的产品矩阵:大尺寸LCD主攻利润与现金流,中尺寸LCD承载增量,OLED与MLED则为下一代显示技术蓄力。

大尺寸业务已进入相对成熟的阶段。2026年,TCL华星TV面板平均尺寸预计将达到56英寸,高刷新率产品及98英寸以上超大幅面产品的全球市占率均位居前列。赵军将这条业务线定义为"压舱石",经营方针十分明确:"以需定产,稳控市场。"
新增量则主要来自中尺寸领域。近两年,依托t9等新产线,TCL华星在显示器、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及车载显示方向的产能持续扩充。今年第二季度,笔记本面板全球份额首次跃升至第二位,LTPS车载显示出货面积拿下全球第一,上半年车载显示收入同比飙升46%。赵军将其定位为"当下确定性最强的增长极"。
更远期来看,TCL华星仍在持续加码OLED与MLED。这一层承担的是战略储备功能:待LCD逐步转入成熟期后,华星需要为下一波显示技术革命预先构建能力壁垒。
这也构成了TCL华星今日与几年前最显著的差异。
长期以来,面板业是最具代表性的强周期行业之一。需求旺盛时全行业竞相扩产,产能释放后供过于求,价格应声下跌。新建产线背负着巨额折旧,价格每下挫一个台阶,利润端便遭受一次剧烈挤压。
TCL华星过去十余年同样在这类周期中反复经历了涨价、失衡与寒冬。今年亦未完全置身事外。FMM OLED正承受新一轮压力。存储芯片涨价侵蚀了手机终端需求,全球智能手机市场趋弱,国内柔性OLED产线稼动率预计跌破70%。
赵军也不讳言,行业正处于量价双杀态势,公司在本轮下行中承受了不小冲击。
但TCL华星应对周期的方法论已日趋成型。
在OLED方面,团队没有坐等市场自然回暖,而是先行破局。赵军列举了三步棋:拓宽应用场景至笔记本、平板、可穿戴设备及车载;前移客户对接节点,将品牌方需求更早嵌入技术与产品开发前端;持续压缩成本,紧盯物料清单、良品率与制造费用三大杠杆。
在LCD端,则通过大尺寸与中尺寸的搭配,将成熟业务的稳定现金流与成长业务的增量空间绑定在一起。
大尺寸守稳,中尺寸拓增,OLED持续修复并捕捉下一轮技术窗口,MLED为新显示形态预留接口。
"评估一家企业的竞争实力,不能只看当期盈亏,更要考察其在不同周期阶段能否维持稳定的盈利能力与运营效率。"赵军在沟通会上给出了这番论断。
他建议投资者回溯华星过去较长时段内的EBITDA利润率与运营资产周转率。这两项指标长期领跑行业。他将成因归纳为三点:产品线日益多元、资产形成规模化协同效应、整体运营效率持续提升。
"这正是我们未来能够穿越行业周期的根基所在。"赵军表示。
这句话与李东生在中环沟通会所谈的"相对竞争力",殊途同归。
老能力的新战场
时至今日,这些积淀开始溢出显示行业的边界。最先跨出去的是人。
2024年TCL中环坠入谷底后,TCL从内部抽调了一批骨干前往支援。现任TCL中环CEO欧阳洪平此前便任职于TCL华星。李东生在沟通会上专门提到了这批人:"TCL华星前些年效益非常好……这些管理者放弃了驾轻就熟的岗位去扛风险,原来那个位置他们干得得心应手,原单位利润也丰厚,公司一声令下大家毫不犹豫地'跳'了过去。"
随人员一同迁移的,还有一整套制造方法论。
2025年上半年,TCL中环着手将AI应用从硅片环节延伸至电池与组件。团队在推进中发现,光伏电池的若干制造工艺与面板产线存在共通之处,TCL华星的专项工程师随即被借调过来。中环管理层表示,可以"全面借鉴TCL华星在技术创新与降本增效方面的既有经验"。两个AI赋能项目在上半年合计贡献了约7000万元的效益。
一家大型制造企业深耕足够久远后,沉淀下来的能力终将超越单一产品范畴。产线如何快速爬坡、良率如何逐级提升、数据如何融入经营决策——这些隐性知识难以在报表中被单独量化,却能随着人的流动而转移。
过去数年,制造业所面对的终端市场格局也在深刻重塑。
上一轮消费电子黄金期,将大量资本引向手机、电视与PC。面板越做越大、制程越做越精,TCL华星在此过程中锻造了大面积玻璃基板加工、薄膜沉积、光刻曝光及精密制造等一系列核心能力。
AI浪潮兴起后,新的资本洪流开始涌向数据中心。
"AI带来的变革不只体现在终端设备,更渗透到基础设施层面。"赵军在沟通会上指出。算力集群正从千卡规模迈向万卡级别,芯粒与HBM将越来越多计算单元紧密集成,芯片封装体积与复杂度急剧攀升;另一方面,数以万计的GPU之间需要高频数据交换,铜互连在带宽、传输距离与能耗维度上的瓶颈愈发突出。
制造业由此催生出一系列全新需求。
其中之一是玻璃基先进封装。AI芯片物理尺寸持续放大,Chiplet与HBM的集成密度不断提高,传统有机基板在翘曲控制、尺寸稳定性与布线密度等方面渐显极限。玻璃基材的战略价值被重新发掘。
而这种材料,TCL华星已经打磨了十余年。
赵军将公司切入该领域的底气概括为"大面积玻璃加工、TGV(玻璃通孔)、薄膜光刻及规模化量产能力"。2024年,TCL华星已完成TGV工艺样品的开发,今年起推进完整工程样品验证,下一步规划建设验证产线。公司将节奏把控得非常审慎:计划2028年验证线投产,后续量产投资则视客户实际订单而定。
另一条线是光通信。AI数据中心体量不断膨胀,GPU间数据传输速率急剧攀升,"光替代铜"的趋势正在加速。TCL华星拟从磷化铟激光芯片切入,复用现有LED业务在厂房规划、芯片制造、厂务管理及产业集群配套等方面的既有资源,沿光芯片→光器件→高速光模块的路径逐步展开。
玻璃基封装与光通信分属两个截然不同的产业。前者解决的是日趋复杂的芯片如何高效集成的问题,后者解决的是愈发庞大的算力网络如何实现低延迟互联的问题。二者均因AI的爆发而被推至产业链的关键节点。这使得TCL华星过去十余年锤炼出的部分能力,找到了全新的施展舞台。
这也是TCL本轮战略调整后最值得持续跟踪的方向。
TCL中环让集团重新看清了周期退潮后裸露的结构性伤疤,TCL华星则已完整走过了多轮繁荣与萧条。那些内化于技术体系、组织能力、客户关系与资产效率中的底蕴,最终转化为了今日更加稳健的利润水平、现金流质量与市场地位。
下一个产业风口终将会出现。玻璃基封装与光通信目前距大规模商业兑现仍有一段距离,但TCL华星十余年的实践已经印证了一个道理:一轮周期落幕之后,真正沉淀在企业体内的能力,完全可以继续注入下一轮产业浪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