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克仍在,苹果却已步入至暗时刻
一场欢送音乐会上,OneRepublic乐队在Apple Park的中庭区域登台表演,大约两百位苹果管理层人士和资深员工围坐在观众席。当晚既没有新产品揭幕,也没有提前剪好的产品宣传片。外泄的影像显示,蒂姆·库克拿起了吉他,与乐队其他成员并肩而立,神情格外松弛。
在那场聚会上的讲话中,这位十五年来始终保持低调、极少涉及个人事务的首席执行官,破天荒地在公众场合向自己的伴侣Mike表达了感激之情。表面上看,一位在苹果耕耘了二十八年、执掌公司十五载的元老,似乎终于到了收工的时刻。然而早在数月之前,他官宣这一变动时就留下过一句话:"这并非永别。"
九月一日之后,库克仍以执行董事长身份留守苹果,继续把控长远发展方向,并承担与各国政府、监管部门及国际政策圈层沟通的职责。约翰·特努斯则接管了公司的日常运营管理,库克的角色转为董事会执行主席。打个比方,苹果换了个开车的人,但前任还稳坐副驾驶。
这一幕很容易让人联想到2011年那个场景——库克从乔布斯手里接过苹果权杖的那一刻。彼时外界最大的疑虑在于:一位供应链管理领域的专家,究竟能不能接棒科技领域最具传奇色彩的产品缔造者?
十五个年头过去,答案早已不言自明。库克从未试图复刻乔布斯,也无意如此。他跻身当代商界最顶尖的职业经营者行列,将苹果从一家市值约三千五百亿美元的科技企业,一路推入数万亿美元的殿堂;他把单一爆款产品引爆的增长曲线,重塑为一套能持续滚雪球的商业运转机制。
库克并未沿袭典型职业经理人的保守路径,而是从根本上重构了苹果的盈利逻辑。
只不过眼下,这套精密运转的机器正迎头撞上人工智能的浪潮。当AI开始重新划分科技行业的竞争格局时,以"确定感"为核心标签的库克式管理,还能走多远?
乔布斯与库克的分野,绝不仅仅体现在性格和着装品味上。
乔布斯的核心天赋在于向外宣告苹果应当打造什么样的东西。从Mac、iPod到iPhone、iPad,他凭借对产品趋势的敏锐嗅觉开辟全新赛道,再以软硬件深度融合确立行业标准。乔布斯治下的苹果带给世人的是强烈的感官冲击——就像二十年前那些极简风格的零售店,一整排MacBook整齐陈列,任由消费者自行触摸感受。
那个阶段的苹果,业绩飙升往往由全新品类的横空出世所驱动,兴衰也在很大程度上系于创始人的个人决断。
库克入主后,摆在面前的是一道截然不同的考题:一款已经大获成功的产品,如何触达数十亿消费者?尤其当iPhone的增长红利逐渐触顶,苹果凭什么维持向上的势能?
他的思路带着浓厚的"工业化"色彩。一手将供应链效率推向极致,一手不断做大苹果终端的用户基数。一旦消费者嵌入这套生态,便通过周边配件、在线服务和订阅制实现反复收割。赚取的丰厚现金流,一部分回流至研发投入,另一部分则以股息和回购的形式回馈投资者。
他没有再造出一款iPhone级别的颠覆性单品,却硬是把iPhone的商业寿命续了整整十五年。与此同时,他为苹果沉淀下三样"家底"——也可以说三套贯穿整个库克时代的制度性架构。
第一套是一套几近偏执的制造管控体系。1998年加入苹果后,库克雷厉风行地削减冗余库存、精简供应商名单,并将大量组装工序转移至专业化代工网络。苹果则逐步将产品企划、芯片架构、操作系统和品牌溢价等高附加值环节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把重资产制造和产能波动的风险更多地甩给供应链伙伴。
但把生产执行外包出去,绝不意味着放弃对制造的掌控。苹果向各代工厂派驻了大量驻厂工程师,深度参与工艺流程、良品率管控和质量检测,必要时甚至会出资购置核心产线设备再提供给代工厂使用。库克真正改变的,只是驾驭制造的手段。苹果无需自建一座座厂房,却依旧能主导整个生产过程。
加之苹果的采购体量极为庞大,供应商为了争取这笔订单,甘愿配合定制化工艺开发、提前锁定扩产资源。苹果因此获得了显著的价格筹码,也能优先获取关键元器件和前沿制造工艺。新品刚发布,对手还在为产能捉襟见肘时,苹果的出货渠道已经铺设到全球各个角落。
Apple自研芯片又将这种掌控力向前延伸了一截。此前,Mac的产品迭代节奏受制于外部芯片供应商的交付时间表。自研芯片落地后,苹果得以让芯片、系统与硬件三者同步演进。M系列芯片在性能与能耗比上的飞跃,帮助Mac产品线重新夺回了市场竞争力,也为苹果进一步锁定了毛利率空间。
第二套是围绕用户群体搭建的长效变现网络,本质上是一张越拉越紧的生态之网。
乔布斯年代,商业模式相对朴素:苹果售出一台iPhone,收入在交易完成的瞬间落袋。至于用户若干年后会不会再来掏腰包,全看下一代产品有没有足够的吸引力。这正是外界始终渴望"乔布斯式惊艳"的深层原因。
进入库克时代,一台iPhone变成了消费的起始点。紧接着,用户可能添置一副AirPods和一块Apple Watch,再入手一台Mac或iPad,照片、文档、聊天记录和账户体系随之全部串联。拥有的设备越多,彼此间的协同效应越强,用户的转换成本便越高企。
与之配套的服务板块也全面展开——iCloud存储、Apple Music、AppleCare保障、App Store分发,加上各类订阅与授权分成,使苹果能够围绕同一批用户群持续产生收入流。苹果不再仅仅是一个每几年卖你一台手机的硬件商,它与用户之间的纽带也越来越难以割裂。
2016年初,苹果全球激活设备总量刚刚突破十亿台大关。到2026年一月,这一数字已攀升至二十五亿台,此后官方未再公布精确数值。依据苹果历年财务报告及各财年披露标准,服务板块营收从2011财年的九十三点七三亿美元飙升至2025财年的一零九一点五八亿美元。昔日作为硬件附属的配角业务,如今已撑起苹果总收入的逾四分之一。
第三套是面向股东的资本运作体系,彻底改变了苹果对待账面现金的态度。乔布斯倾向于把现金厚厚地堆在账上——他自己亲历过苹果命悬一线的至暗时刻,对流动资金有着本能的警惕。库克则在2012年重启了股利派发,并启动了商业史上规模最为庞大的股票回购方案之一。
从2013财年到2025财年,苹果实际动用资金回购自家普通股累计约八千六百二十一亿美元。这笔天文数字级的支出最终体现在股本结构上:经拆股调整后,苹果期末流通股份从2012年的约二百六十三点四亿股缩减至2025年的约一百四十七点八亿股,累计降幅达到百分之四十三点九。
回购这件事看起来不如发布新品那般光鲜亮丽,实效却极为可观。苹果购回并注销股份后,流通股本持续缩水。即便公司整体利润增速放缓,每股收益仍有向上攀升的空间。对长线持股者而言,库克的资本部署策略与苹果一年卖出多少台iPhone同等重要。
供应链守护利润,生态拉长收入周期,回购撬动股东收益——库克用这三件套的组合拳,让苹果在送走乔布斯之后,不必再苦等下一个乔布斯降临。而如此大规模的回购本身也印证了一点:苹果的自由现金流生成速率,已经超越了新业务消化资本的能力上限。
图片出处:虎嗅AI制作
对库克的质疑声,几乎与他取得的成就相伴而生,且争议焦点相当固定,差不多每场发布会都会触发一轮讨论。
"创新乏力""小修小补""挤牙膏"之类的指责,最早可以追溯到2011年iPhone 4S的发布活动。那款新品没有带来颠覆性的跃升,硬件改进主要集中在处理器和相机模组上。巧的是,那恰好是库克就任CEO后亲自操刀的第一场iPhone发布秀。更具戏剧性的是,发布会次日,乔布斯因癌症不幸辞世。
此后,这场发布会被普遍视为苹果"创新恐慌"叙事的起点。"外观没大变就等于没有创新"的刻板论调在社交网络上正式成型,并一路跟随着库克的整个CEO任期。每逢新款iPhone的升级重点落在芯片、镜头和细微外观调整上,网友们便会准时"请出"乔布斯,类似的批评话语也会如潮水般卷土重来。
但若将库克时代简单定性为"没有创新",显然失之偏颇。即便是争议最大的iPhone 4S那场活动,苹果同期还推出了iCloud服务的正式商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iOS 5系统升级,以及Siri的首次公开现场演示。在此之后的岁月里,Apple Watch和AirPods成长为库克时期最出彩的两个新品类——前者将手腕变成了健康数据的采集端口,后者则占据了用户的听觉通道。
症结在于,这些产品大多是在巩固苹果既有的生态版图。Apple Watch和AirPods拓宽了设备矩阵,Apple Silicon强化了软硬件一体化的闭环,服务业务提升了用户粘性。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稳健,也都在为原有的商业框架加固地基,但它们没能再现iPhone那种改写整个行业规则的历史性时刻。
库克时代始终缺少一款能够重新定义人机交互入口的超级产品。Vision Pro试图朝这个方向探路,但至今仍未叩开大众市场的大门。紧接着,生成式AI的爆发让局面变得更加棘手。苹果第一次遭遇了一种有可能绕开其传统流量入口的技术范式。

封闭、可控、成熟、规模化——这些曾经的护城河,为何在AI面前变得不那么万能?
过去数年,苹果管理层一直在努力将这种看似迟缓的姿态包装为一种主动的战略取舍。现任苹果软件工程高级副总裁克雷格·费德里吉多次在公开场合强调,苹果绝不会为了追逐大模型参数量而踏入侵犯用户隐私的灰色地带。库克本人也曾反复重申"从不争第一,只做最好"的苹果信条。
然而AI行业通行的却是另一套打法:先猛砸算力基建,再疯狂抢夺顶尖人才,产品仓促上线,模型在运行中持续迭代,时刻提防今天的领先优势几个月内就被对手或新入局者抹平。
矛盾最初爆发在端侧与云端之间。苹果钟爱端侧AI方案——模型推理速度快,用户数据尽可能保留在本地设备上,消费者购买硬件本身就等同于购买了模型运行的算力。这是一条带有强烈财务考量的路线:苹果不必照搬云计算巨头那种重资产模式,也能规避技术路线频繁切换带来的资产减值风险。
苹果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假如大模型最终像云服务一样走向标准化,那灵活挑选供应商即可。真正的隐忧在于,模型有可能演化为下一代操作系统。未来的使用者或许无需逐一打开各个App,只需向智能体描述需求便能完成任务。
在那个图景下,谁掌握了模型,谁就更贴近用户。模型提供方就不再仅仅是技术供应商,它有可能攫取用户注意力,甚至蚕食掉一部分入口层面的价值。
另一处摩擦源于产品节奏。苹果惯常的产品发布机制以年度为基本节拍,每年哪个月办什么发布会、推什么产品,早已不是秘密。经典的"One more thing"彩蛋环节,据官方正式记录的,库克时代仅出现过五次,分别对应Apple Watch、Apple Music、iPhone X、搭载M1芯片的Mac以及Apple Vision Pro。
更值得关注的是,自2020年六月WWDC全球开发者大会起,苹果将活动形式改为全程预录播出,此后再未回归直播。最初是因为全球新冠疫情蔓延,为避免大规模人员聚集而采取的应急措施,但后来苹果似乎越来越沉迷于这种好莱坞大片式的镜头语言、航拍视角和丝滑的转场特效。
如今尽管媒体记者仍会被邀请至总部的史蒂夫·乔布斯剧院,但到了正式开场时,他们实际上和全球网民一样,坐在台下观看大银幕上播放的已剪辑完毕的视频。影片播毕,媒体才有机会进入真机体验区进行实测。对于一家素以"惊喜"著称的公司而言,这种安排显得格外违和。
当然,也有另一种观点认为,苹果对失误的容错空间本就极小,毕竟任何一次翻车都可能波及数亿台在用设备。2017年,克雷格·费德里吉登上舞台,准备向全世界展示革命性的Face ID面容识别解锁功能。当他把脸凑近屏幕时,手机纹丝不动,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转身掏出备用机。尽管苹果事后做了澄清说明,但那次小意外仍引发了股价的短暂震荡。
野蛮生长的大模型产品恐怕会让苹果更加如坐针毡。因为这类产品以周乃至天为粒度进行迭代。模型会犯错,功能需要在真实用户反馈中打磨成长,产品形态与技术方向在同步漂移。擅长将成熟技术打磨成大众消费电子的苹果,很可能在这种快节奏中顾此失彼;而如果非要等到所有bug都修复干净再面世,竞品或许早已跑出很远的距离。
新版Siri核心功能的跳票,折射出的正是这种节奏上的根本性错位。苹果不差钱,也不差芯片,瓶颈更多出在组织惯性上——一套习惯了"想清楚了再动手"的体系,很难迅速切换到"先上线、再试错、后修正"的新循环。过去一年多里,库克被迫对相关领域的高管阵容和部门架构进行了调整,一些相关高层被边缘化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库克最珍视确定性,而AI偏偏要求企业为不确定性买单。
图片出处:苹果官网
关于库克的能力边界,乔布斯其实早就有过点评。他认可库克拥有同等层次的远见,能够在极高的战略维度上进行对话;但他同时也向传记作者坦言,库克"并不是一个做产品的人"。
随着库克的CEO篇章画上句号、角色转变为董事会执行主席,各种赞誉纷至沓来。2026年五月,伯克希尔·哈撒韦年度股东大会上,沃伦·巴菲特对库克给出了极高评价:"接过史蒂夫的位子,看看他交出的成绩单——这堪称美国商业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壮举之一。"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在社交平台上写下"蒂姆·库克是一位传奇人物"。
自然,负面评价同样不少。Telegram创始人帕维尔·杜罗夫、特斯拉与SpaceX掌门人埃隆·马斯克都曾公开炮轰"苹果税"对平台生态参与者的过度抽成;苹果前iPhone核心工程师鲍勃·巴勒更是多次尖锐批评库克将苹果变成了一家沉闷的运营型公司。
而这恰恰是特努斯走马上任后必须直面的课题。与供应链和运营出身背景迥异的库克不同,特努斯长期深耕硬件工程领域,深度参与了Mac、iPad以及Apple Silicon等一系列关键产品和技术项目。选一位硬件工程师来接班,很容易被外界解读为"产品基因重新回归决策中心"。
但先别忙着庆祝。苹果当前最突出的短板集中在模型能力、软件体验、云端基础设施和组织响应速度这几个维度。一位硬件工程师坐到CEO椅子上,并不会自动填补上述缺口。特努斯上任后,至少需要做出三项关键抉择:
其一,预算投向何处?是否愿意牺牲短期利润来换取更大体量的AI研发押注。
其二,组织架构如何重组?从芯片到模型,再到Siri应用层,各团队该如何重新编排,AI能否从一个功能模块快速跃升为底层交互入口。
其三,核心能力从哪里获取?坚持全链条自研,时间代价极其高昂;但若选择与外部模型形成长期合作关系,又能否守住控制权,以及能否承受随之而来的多重风险。

更为微妙的一点是,库克仍然在场。八月二十七日,库克发布了一段短视频,记录宝可梦团队造访苹果总部的过程。皮卡丘先在园区内四处溜达,随后与库克、特努斯以及宝可梦公司CEO石原恒和同框合影。库克将当天行程归纳为三件事项,其中之一便是向宝可梦团队引荐特努斯。
身居执行董事长之位,他可以为特努斯挡下监管审查、关税博弈和政府关系方面的压力,让新任CEO得以将全部精力聚焦于产品打磨和技术突破。这张安全网颇为珍贵。与此同时,在重大资本配置和长期战略方向上,库克的话语权也不会凭空蒸发。
过去这一年,苹果高层经历了一轮较为彻底的换血。约翰·詹南德里亚、杰夫·威廉姆斯等功勋老将相继退休或逐步退居二线,数位乔布斯时代的元老也传出离任意向。新一批补进的管理层则明显向硬件与AI两个方向倾斜:约翰尼·斯鲁吉晋升为首席硬件官,迈克·罗克韦接手Siri业务,前Google Gemini及Bard工程负责人苏布拉马尼亚则掌管基础模型、机器学习研究和AI安全板块。苹果的人事布局已经释放出了明确信号——接下来唯一缺的,只剩下产品层面的实际成果。
经历了这轮人事洗牌后,特努斯接手的很可能是一个在汇报层级上高度扁平化、且全面转向"产品驱动"逻辑的全新管理团队。至于各位高管的实际影响力权重,还要看后续苹果如何刷新官网的组织架构页面。但可以确定的是,特努斯到任后的头一百天,如何在这样一个正处于历史级交接期的班子中稳住阵脚,将成为他证明自身治理能力的头一场硬仗。
往后,特努斯若想要打破过去十五年积淀下来的组织惯性,就必须推动苹果重新拥抱技术路线试错、大额资本投入和产品失败所带来的风险敞口。唯有走到这一步,他才真正拥有了拍板的权力:是让苹果继续充当一台面向全球市场的精密利润引擎,还是允许一定程度的失控,牺牲部分短期确定性,去抢占AI时代的新入口。
苹果官网已经将秋季发布会的时间锁定在北京时间九月十日凌晨一点。这将特努斯以CEO身份出席的第一场秋季新品发布。面对发布会的聚光灯,他并不陌生——M1 Mac和M4 iPad Pro等重量级产品亮相时,他都曾是苹果硬件故事里那张熟悉的面孔。只是这一次,他在介绍产品之余,恐怕还得向外界阐释苹果的前路。
市场翘首以盼传闻中的折叠屏iPhone,但一款改变机身形态的手机,终究回答不了苹果的AI命题。花了十五年,库克向世界证明了苹果不需要再寻找一个乔布斯。未来,轮到特努斯来告诉大家:苹果要不要跳出"库克模式"的舒适区。
本文来源:虎嗅,原始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87387.html?f=wyxwapp